
圖說:智邦科技(Accton)官方企業識別。 圖片來源:智邦科技。
「驕兵必敗。」
2004 年,面對《遠見》記者追問海外品牌投資為何慘敗,智邦執行長黃安捷吐出這四個字,為自己曾經深信不疑的商業藍圖下了註腳。
前一年,這家台灣網路設備大廠因北美品牌併購失利,全年狂虧新台幣 28.54 億元。黃安捷清楚記得,當財務部門把試算報告攤在桌上,告知若要一次斬斷相關投資損失,必須認列高達 23 億至 26 億元時,他當場愣在座位上,整個人都傻了。
他把自己關起來考慮了整整一個星期,最終咬牙簽字認賠。
最令人唏噓的是,把智邦推入這個深坑的,並不是它不會做產品,而是它太相信自己做產品的本事。
憑藉強悍的研發技術與製造效率,智邦替國際網通大廠設計、代工(ODM),一路打進全球市場。站在代工巔峰的黃安捷很自然地相信:既然智邦能替別人造出世界級的設備,為什麼不能擁有自己的品牌,把最豐厚的市場價值留在自己口袋?這個聽起來再合理不過的念頭,最終卻讓智邦付出了數十億元的慘痛代價。6 7
然而,智邦的故事並沒有停在那場敗仗。
二十多年後的 2025 年,智邦全年營收衝上驚人的新台幣 2,483.20 億元,短短一年翻了一倍以上。2
如果說上一篇台光電的故事,看的是 AI 時代如何讓一片電路板材料成為控制訊號損耗的關鍵;那麼智邦的舞台,就是這些高速訊號最終交會的戰場。
走進一座現代 AI 資料中心,成千上萬顆運算晶片正同時高速運轉。它們不僅需要極致的算力,更必須在毫秒之間彼此交換龐大數據。負責串起這一切的「交換器(Switch)」,就像超級城市裡的交通樞紐,決定每一筆資料該流向哪一台伺服器;而智邦的看家本領,正是把交換晶片、高速電路、電源、散熱與底層軟體,封裝成能在機房裡日夜不休運作的系統。1
圖說:Facebook 於 2015 年公開介紹的 Wedge 機架頂端交換器。 圖片來源:Meta Engineering。
AI 浪潮為這門生意帶來了空前的爆發力,但比營收翻倍更耐人尋味的,是智邦商業模式的徹底反轉。
早年,它試圖靠收購海外品牌與通路,強行拉近自己與終端市場的距離;後來,它卻轉身推動一條看似完全相反的道路——開放網路。在這套新秩序下,買方不再被單一品牌綁死,可以分開採購交換器硬體與網路軟體,甚至動手改寫程式碼;智邦則藉此繞過傳統設備巨頭,直接坐上雲端大廠的共同開發桌。
這構成了一個極具張力的商業悖論:一家曾經不惜砸下數十億、渴望擁有自有品牌的公司,為什麼後來反而願意讓客戶自由拆解軟硬體,甚至把自家的硬體設計公開出去?當規格愈來愈開放、競爭者也能打造相似的機器時,智邦究竟憑什麼讓客戶非選它不可?
要解開這個謎題,得先將鏡頭倒回三十多年前,認識兩個性格南轅北轍、卻聯手改寫智邦命運的男人。
一、1988—2004:代工的勝利,為什麼成了品牌的陷阱?
1988 年,杜憶民做了一個改變後半生的決定。他離開待了十年的工研院,帶著幾位電子所同袍創立智邦,一頭栽進剛剛萌芽的乙太網路設備市場。
那時的智邦,還不是今日眾人熟知的代工巨頭。根據《遠見》2002 年的訪談記載,創業初期的智邦,高達九成營收都來自自有品牌。杜憶民懂技術、重紀律,但他心裡很清楚,要把一家台灣公司帶向國際舞台,光靠工程師埋頭苦幹遠遠不夠,他需要一個能站在市場那端看局的人。
1992 年,他找來了多年前在王安電腦與工研院時期便已結識的老友——黃安捷。
圖說:2017 年保加利亞訪賓到智邦交流,右為黃安捷。他在這次活動回顧公司的軟硬體轉型。 圖片來源:科技新報。
如果把這兩個人放進一部商戰電影,大概很難找到比他們更極端的搭檔。杜憶民說話直率、性格豪爽,做起事來卻像個苦行僧般講求紀律,就連執行減重計畫,他都能每天定時量體重、親手畫出曲線圖追蹤進度;黃安捷則是天生的市場獵人,嗅覺敏銳、點子天馬行空。杜憶民眼裡的黃安捷「很瘋狂」,黃安捷眼裡的杜憶民則「極有紀律」。
一個仰望星空尋找未來的破口,一個低頭盯緊眼前的執行細節。這種極致的互補,伴隨而來的是無數次火星撞地球的衝突。
杜憶民曾半開玩笑地形容兩人的日常:「見面就吵,吵完再講。」黃安捷甚至坦言,兩人的行事作風落差太大,好幾次吵到真想乾脆拆夥算了。然而,正是這對見面就吵的搭檔,聯手轉動了智邦命運的齒輪。4
黃安捷入局後,立刻推動了一場關鍵轉向:全力拉高設計代工(ODM)的比重。智邦不再只是自己賣產品,而是把研發與製造實力打包,賣給手握全球通路的國際網通巨頭——客戶開出需求,智邦一手包辦設計與生產,最後貼上客戶的商標上市。
當時,黃安捷在內部誇下海口:五年內,要讓全球前十大網路設備廠全部成為智邦的客戶。
結果,他只花了三年就兌現支票。到了 2002 年,智邦的客戶名單已一字排開思科(Cisco)、3Com、惠普(HP)與戴爾(Dell)等一線巨頭。這家從新竹起家的台灣公司,已然站穩全球網通供應鏈的核心位置。4
然而,代工的狂勝,卻在暗中埋下了另一場危機的種子。
在 ODM 的遊戲規則裡,品牌、通路與最終定價權全握在客戶手裡,代工廠賺的是辛苦的工程財與管理財。訂單雖然跟著大客戶水漲船高,但全世界只認得思科或惠普的標誌,沒有人知道背後把機器造出來的智邦。
「既然產品都是我們做的,如果能掌握自己的品牌,是不是就能把更大的市場價值留在自己手裡?」
為了跨越這道藩籬,黃安捷沒有選擇從零開始熬出海外知名度,而是挑了一條看似最快的捷徑:直接出手收購美國老牌網路廠 SMC。在他的算盤裡,智邦有頂尖的研發與工廠,SMC 有現成的北美品牌與銷售通路;只要將兩者嫁接起來,智邦就能瞬間打通從設計、製造到終端銷售的任督二脈。
為了穩住這場跨國併購,連杜憶民都親自飛往美國坐鎮。
出人意料的是,這場跨海遠征,竟意外治好了兩位當家的火爆脾氣。杜憶民在北美、黃安捷在台灣,兩人隔著時差,每天靠越洋電話與電子郵件密集作戰。黃安捷後來回憶,正是這段分隔兩地的日子,讓他們第一次學會退一步,站在對方的處境思考。到了 2002 年,兩人即便在決策上僵持不下,甚至會透過電子郵件寫一首詩寄給對方,在字裡行間化解歧見。曾經差點拆夥的兩個人,終於在跨國戰火中淬鍊出真正的默契。4
只不過,兩位創辦人學會了如何相處,不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商業基因也能自動融合。
替國際大廠代工,比拚的是把客戶需求轉成工程規格、壓低製造成本、盯緊良率並準時交貨;但經營自有品牌,卻是一場完全陌生的肉搏戰——你必須回答終端客戶憑什麼買單?當地經銷商為什麼願意替你推銷?庫存賣不動時誰來消化?機器半夜故障時誰去現場搶修?
更致命的矛盾在於角色衝突:智邦左手替國際品牌大廠代工造槍,右手卻拿著自有品牌去搶大客戶的地盤。當背後的供應商變成台前的競爭者,原本穩固的代工關係便開始出現裂痕。
花錢買下一家公司,可以立刻過戶商標與帳面通路,卻買不到經銷商的忠誠、消費者的認同,更買不到駕馭海外市場的判斷力。當時的智邦還沒有意識到,這筆品牌學費的帳單,正在大洋彼岸悄悄累積。
而就在北美品牌的未爆彈尚未引爆之際,黃安捷又在公司內部拋出了另一場驚天動地的實驗。這一次,他想交出去的不是產品,而是整家公司的最高指揮權——他提議用「全體票選」,選出智邦的下一任總經理。
只是,交出一紙總經理的任命書,真的就能把創辦人十多年來在槍林彈雨中鍛造出的判斷力,一併交到接班人手裡嗎?智邦很快就要為這個問題,先上一堂代價不菲的課。
1998—2002:交出去的球棒,為什麼又回到自己手上?
1998 年 9 月 30 日,智邦的總經理交接典禮上,沒有官樣文章的印信交接,反而擺開了一座棒球場的陣勢。
卸任總經理黃安捷站上投手丘,總裁杜憶民蹲在本壘後方擔任捕手,而手握球棒站上打擊區的,是年僅 42 歲的新任總經理李鴻裕。隨著黃安捷將球投出、李鴻裕揮棒擊中,這場別開生面的儀式,宣告了台灣科技史上罕見的權力實驗:用「投票」選出公司的總經理。
在台灣科技業普遍由創辦人一言堂的年代,提出這個瘋狂構想的正是黃安捷。他與杜憶民都有一個清醒的危機感——如果一家公司永遠離不開某個強人,無論這個人多麼英明,終究會成為組織最大的軟肋。杜憶民甚至直言,當外界提起一家企業,腦海裡只浮現單一領導人的名字,這家公司就處在危險之中。
為了打破強人宿命,智邦設計了一套近乎公職大選的制度:79 名副理級以上主管、10 名董監事,甚至找來十多位客戶與供應商等外部人士共同投票。候選人必須公開發表治司政見與績效承諾,最終由研發副總李鴻裕勝出,任期一年。這場大膽的分權實驗,不僅震動台灣業界,連英國《經濟學人》都跨海專文報導。4 5
李鴻裕絕非只懂看電路圖、不懂帶人的書生工程師。
1999 年夏天,《遠見》記者在智邦二樓的咖啡屋,目睹了一場極具溫度的內部座談。那天,李鴻裕與幾位主管同 14 位身心障礙員工圍坐一桌。席間有人反映走廊地板打蠟後太滑,害拄拐杖的同事摔倒;有人抱怨地下室原本保留的三個無障礙車位,竟有兩個被拿去堆放貨物。
面對這些看似雞毛蒜皮、卻關乎員工每日尊嚴與安全的細節,李鴻裕沒有打官腔交辦了事。他當場把負責主管找來對質,要求立刻給出解法;一旦有人推託「還要再研究」,他便緊咬不放,追問具體步驟與完工死線。原本排定半小時的茶敘,硬是開成了一個多小時的現場辦公。5
然而,能帶著同理心與執行力管好一個日常組織,與在驚濤駭浪的產業轉折點上扛起整家公司的生死,終究是兩個量級的考驗。
一年任期屆滿後,智邦沒有續辦第二屆票選。2000 年 7 月,原本已退居總裁的杜憶民重新披掛上陣,接回總經理兵符;李鴻裕則轉任技術長,轉往企業網路事業及轉投資公司。當初親手把球投出去的創辦人,最終又走回了投手丘中央。
這場「交棒又收回」的轉折,不能簡單歸咎於接班人能力不足,而是智邦正撞上一場不得不發的商業轉骨。
過去做 ODM 代工,是客戶開規格、智邦照單生產;但當時智邦想跨向「完整技術解決方案」,意味著必須在產品定義的最早期就介入架構,把散落的技術拼成系統。這不再只是把工程做好而已,而是得由最高決策者拍板:公司要押注哪些新技術?要砍掉哪些舊產品?有限的研發子彈該往哪個戰場打?
「這就是老頭子的價值。劇烈轉折的過程,我們必須承擔這個責任。」2002 年,杜憶民在接受《遠見》訪問時,一語道破回任的苦衷。4
重掌兵符的杜憶民,立刻對產品線動了外科手術。他以智邦累積十多年的乙太網路技術與網際網路協定(IP)為核心,向外做同心圓擴張——將原本連接電腦的技術,延伸去連接伺服器與磁碟機,切入儲存網路;再嫁接無線技術,打開新應用市場。他的戰略極其清晰:智邦資源有限,絕不能漫無目的亂槍打鳥,所有新產品都必須從核心技術長出來,彼此支援。
到了 2002 年,手術見效。高階交換器已占智邦營收過半,低毛利的網路卡與集線器比重則大幅收斂。眼看轉型步上軌道,杜憶民把這次回任定調為「權宜之計」,甚至再度動念恢復總經理票選。4
只是,這場長達四年的接班實驗,已經在智邦內部照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把職位交出去,不等於把乘風破浪的能力也一起交了出去。讓年輕主管在順風時歷練,與在公司命懸一線時獨自扛下存亡決斷,中間隔著一道需要時間與傷痕才能填平的鴻溝。
而真正的暴風雨,這時才剛要襲來。這一次,就連重新站回第一線的創辦團隊,都無力阻擋那張高達二十多億元的罰單。
2003—2004:數十億元的學費,讓黃安捷學會了什麼?
2003 年,智邦交出了一張讓整個市場倒吸一口氣的財報:全年淨損新台幣 28.54 億元。其中,光是北美通路品牌 SMC 的投資減損,就一口氣吞掉了 24.99 億元。7
當年被寄予厚望、用來彎道超車的海外品牌併購,最終引爆成一顆拖垮全公司的財務震撼彈。
這場敗仗對黃安捷而言,無疑是極大的諷刺。當年他加入智邦,憑著精準的眼光把公司帶進國際大廠的 ODM 供應鏈,賺進大把鈔票;但他比誰都想擺脫代工廠的宿命,渴望直接掌握終端市場。只是當他踏進品牌戰場才發現,過去在製造端無往不利的成功公式,到了通路端竟然完全失靈。
把別人的產品造好,跟讓全世界的客戶掏錢買你的品牌,根本是兩套截然不同的商業物種。
品牌戰打的是產品定位、定價權、在地通路關係與售後服務。花錢買下一家美國公司,看似瞬間拿到了市場入場券,卻買不到台灣工廠與北美通路之間的默契。更何況,在品牌戰場上迎面撞上的,從來不是好惹的對手。
看看當時同樣來自台灣的友訊(D-Link)。為了攻下印度市場,友訊足足蹲點深耕了十年,靠在地團隊一磚一瓦建立通路信任,甚至直接下放權力,讓印度當地主管自行決定產品售價與促銷策略,以求毫秒不差地回應市場。反觀智邦,試圖用併購走捷徑、縮短建立品牌的時間,卻忽略了品牌最無法速成的,恰恰是對當地市場的嗅覺與日積月累的信任。6(註:友訊案例為當時媒體對兩種海外經營路徑之對照,智邦北美投資失利仍涉及多重整合因素。)
面對失血不止的北美黑洞,2004 年,財務團隊將一份清理報告推到黃安捷面前:如果要一次斬斷帳務包袱,認列金額將落在 23 億至 26 億元之間。
黃安捷關在辦公室裡,整整煎熬了一個星期,最終咬牙簽字認損。
在會計帳上,這筆近二十五億的減損並不會讓當下立刻流出等額現金,但簽下名字的那一刻,等於向全市場公開承認:當年花大錢買下的美夢,如今已徹底破滅。事後面對《遠見》鏡頭,黃安捷只用四個字總結自己的盲點——「驕兵必敗」。6
然而,比財報上的赤字更椎心的,是來自小股東的質問。
2004 年 11 月,據《自由時報》記載,黃安捷在辦公室親自接起了一通小股東的電話。電話那頭沒有咆哮,只帶著滿腹委屈問他:「智邦股價已經跌到只剩 12 元,你有什麼感想?」
這句話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黃安捷心上。原本計畫在 2003 年功成身退的他,當下撕掉了退休時間表。他無法容許自己在公司最狼狽的時候抽身,讓外界指責創辦人把爛攤子丟給下一代。對比六年前那場陽光燦爛的棒球交接典禮,此刻的黃安捷比誰都清楚:有些十字架,不是你想放手,就能隨便交給別人背。7
但最令人意外的,也是黃安捷骨子裡的韌性。即便摔掉近三十億、連交棒都被迫收回,他依然沒有放棄「直接走向市場」的執念。他只是換了一套更務實的打法:不再迷信花大錢買品牌,而是回頭扎根產品定位、技術與成本,改借當地通路伙伴的力道切入市場。
只是,痛定思痛的止血,並不能直接換來下一張訂單。
站在 2004 年的廢墟上,智邦彷彿困在一個死胡同裡:花錢買品牌,已經證明會摔得粉身碎骨;退回老本行替國際大廠代工,又得年復一年忍受客戶的砍價與控制。在這兩條絕路之間,智邦還有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幾年之後,當矽谷的大型雲端巨頭開始受夠了傳統網路品牌的壟斷,一場顛覆遊戲規則的風暴悄然成形。這一次,智邦不再試圖去買下任何一個品牌——它決定聯手新世代的客戶,讓這個世界不再被傳統品牌綁架。
二、2009—2014:當客戶只准你做硬體,智邦如何打開另一扇門?
2009 年 2 月 13 日,元大銀行的拍賣場上,51,803 張智邦股票正等待落槌。
這批佔智邦約一成股權的籌碼,原本屬於宏瞻財務顧問公司。兩年前,宏瞻曾以每股 20 元的高價公開收購這批股份,野心勃勃地準備吃下剩餘九成股權,將智邦全面收購下市。不料宏瞻自身團隊爆發危機,收購案中途破局,連當初買進的股票也因斷頭淪為銀行拍賣品。
最終,拍賣槌以每股 11.85 元落下,總成交額約 6.14 億元。
出手的買家,不是另一頭華爾街禿鷹,而是由黃安捷掛名董事長、智邦經營團隊共同掏腰包成立的「百寬投資」。幾年前,智邦才因北美品牌併購慘賠數十億;如今在金融海嘯最刺骨的寒冬裡,股價跌到個位數,黃安捷卻帶著團隊拿出真金白銀,把公司的方向盤死死握回自己手中。
五天後,面對媒體追問,黃安捷吐出了一句狄更斯〔人物註1〕式的告白:「現在是一個最黑暗的時代,但是也是一個最光明的時代。」8 補充來源:2009 年股權拍賣與黃安捷訪談
在旁人眼裡,這是一場守住經營權的防禦戰;但在黃安捷心裡,這是押注智邦下一次重生的籌碼。只是,保住了公司,路又在哪裡?
過去二十年,智邦證明了自己能造出世界級的網路設備,卻也在自建品牌的路上摔得頭破血流。退回設計代工(ODM)的防線後,一道更令人窒息的牆擋在眼前:智邦投入無數研發心血,把交換器做得更快、更穩,但國際品牌大廠驗收成果的方式,卻是年復一年地砍價。
只准做硬體的供應商,能有多少選擇?
這個困住台灣代工廠數十年的死結,黃安捷在多年後的一場外賓接待中,親口掀開了底牌。
2017 年 11 月 21 日,保加利亞前外交部長 Solomon Passy 造訪智邦台北辦公室。黃安捷回顧近三十年的轉折時坦言,智邦早年並非沒有試過自己寫軟體、提供完整方案,但國際品牌客戶的態度異常強硬——「你只要負責硬體就好。」
在傳統網通帝國的秩序裡,硬體只是載體。真正決定產品價值、能綁住企業客戶的,是裡頭運行的作業系統、管理軟體、功能更新與售後技術支援。品牌大廠把這些高毛利的軟實力牢牢抓在手裡,卻把硬體規格標準化,再拿著設計圖向各家代工廠比價。當幾家工廠都能做出達標的機器,價格就成了唯一的絞肉機。
這是一道代工廠最難跨越的楚河漢界:乖乖只做硬體,就得忍受無止境的毛利壓縮;若想跨過界線做整套方案,大客戶立刻視你為叛徒、抽單走人。當年收購美國 SMC,正是黃安捷試圖正面衝破封鎖線的突圍,卻換來二十多億元的慘痛教訓。
既然正面打不贏思科(Cisco)這樣的巨無霸,智邦決定換一個問法:為什麼網路設備的硬體與軟體,非得向同一家公司買不可?
不再賣整套設備,反而找到新的客戶
想像你要替一座傳統企業機房採購數百台交換器。最安全的做法,是直接向思科買整套設備——硬體、軟體與維護由單一廠商全包,省事卻昂貴,未來每一次擴充與升級,都得看同一家供應商的臉色。
但當鏡頭轉向 Facebook、Amazon 這類崛起的超大型雲端巨頭(Hyperscalers),算盤就完全不同了。
圖說:Facebook 2014 年介紹 Wedge 與 FBOSS 時刊載的公司照片,牆面由大量照片拼成 Facebook 字樣。 圖片來源:Meta Engineering。
這些網路巨獸每天吞吐天文數字般的流量,手握全球最頂尖的軟體與基礎設施工程師。對他們而言,傳統品牌交換器裡塞滿了用不到的昂貴功能,封閉的系統更成了擴充機房的絆腳石。他們不需要傳統大廠當保母,他們要的是能自己動手改寫軟體、自由挑選硬體,甚至直接定義底層規格的權力。
巨頭們對「控制權」的渴望,為智邦劈開了一條全新的賽道:白牌交換器與開放網路。
「白牌」打破了硬體的銷售壟斷,讓機器不必貼上傳統大廠的商標就能出貨;「開源」則解放了軟體,讓工程師能自由檢視、修改程式碼。當軟硬體正式解耦(Decoupling),過去在傳統品牌客戶眼中形同「越界」的軟體配合與系統整合能力,到了雲端巨頭面前,瞬間成了最搶手的合作籌碼。
為了把餅做大,黃安捷甚至回頭向原本替思科等大廠打工的供應鏈伙伴招手。根據《科技新報》2017 年的回顧記載,當時智邦向伙伴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算式:留在傳統品牌大廠的供應鏈裡,毛利率大約只有 5%;若跟著智邦一起跳進白牌與開源的新戰場,毛利率有機會衝上 20%。10
(註:5% 與 20% 為當時回顧報導所述之供應鏈合作訴求,並非智邦自身合併毛利率,亦無公開資料證實參與伙伴最終皆實現 20% 目標。)
真正撼動產業的,不是那個紙面上的 20%,而是權力結構的重組。過去,規格與客戶全鎖在品牌大廠的黑盒子裡;現在,硬體製造商、獨立軟體商與雲端資料中心巨頭,第一次能直接繞過品牌商,坐上同一張談判桌決定一台交換器的誕生。
然而,拿到入場券只是開始。為傳統品牌代工的機器,無法直接塞進雲端巨頭的高密度機房。要把開放網路從概念變成生意,智邦必須從研發的最底層徹底翻修。
扛起這把手術刀的,是一位在智邦蹲點超過十年的硬體老將——李志強。
李志強:從把機器做好,到決定機器該怎麼做
李志強是典型的硬派工程師出身。1993 年自清大電機所畢業後,他先在友訊參與乙太網路控制晶片與交換器設計,歷經新創洗禮,於 1999 年加入智邦擔任技術經理。從一顆晶片的腳位到整張電路板的訊號完整度,他比誰都清楚一台機器從藍圖走到量產要踩過多少坑。
圖說:清華大學電機系 2018 年企業導師介紹中的李志強。 圖片來源:清華大學電機系。
2009 年,李志強升任硬體開發總監,領軍鍛造智邦第一代高密度 10G(每秒傳送一百億位元)乙太網路交換器。面對資料中心幾何級數暴增的流量,他不僅要在有限的機櫃空間裡塞進更多高速連接埠,更動手大刀闊斧整頓研發流程與品管制度。因為他深知,雲端巨頭要的不是一台在實驗室裡跑分漂亮的樣機,而是上萬台同時塞進機房後,依然能日夜穩定運轉的工業級產品。
2011 年,李志強升任研發副總,正式吹響開放網路架構的號角;到了 2012 年底,他更跨出純工程領域,出任銷售副總經理暨首席系統架構長。
從「硬體開發」、「研發副總」到「銷售暨首席系統架構長」,李志強名片上頭銜的變遷,正是智邦商業模式突圍的縮影。
過去做 ODM,研發團隊是「接單解題」——客戶給什麼規格,工程師就做出什麼機器;現在走開放網路,李志強必須帶著團隊站到最前線——他得同時聽懂雲端客戶的機房痛點、搞定獨立軟體商的介面需求,再回頭定義硬體架構。智邦不再只是被動等待規格的代工廠,而是開始成為「制定規格」的局內人。
這個新身分,將李志強推向了改寫資料中心歷史的關鍵舞台:開放運算計畫(Open Compute Project,OCP)。9
把設計公開,為什麼反而可能創造更大的生意?
在傳統硬體製造業眼裡,OCP 的遊戲規則簡直形同自殺。
過去,設計圖是代工廠安身立命的最高機密;但在由 Facebook 發起的 OCP 平台裡,參與者卻必須把硬體設計、規格與協作成果攤在陽光下,任由全球業者採用、改進甚至製造。一家靠設計製造吃飯的公司,把藍圖公開了,難道不怕競爭對手直接抄走?
圖說:開放運算計畫(OCP)的標誌。Facebook 將基礎設施設計開放給社群,參與者再共同推進硬體規格與產品。 圖片來源:Meta Engineering/Open Compute Project。
這正是開放網路最精妙的商業悖論。
試想,如果每家雲端客戶都各自打造獨門規格,每家軟體商都得為不同硬體重寫底層驅動,那麼「軟硬體分家」的整合成本將高得嚇人,最終大家還是只能乖乖回頭買思科的封閉設備。唯有把底層硬體規格變成「共同語言」,獨立軟體商才願意進場開發,雲端客戶也才敢放心採用。公開設計,是為了聯手把封閉帝國的城牆推倒。
更重要的是,公開了設計圖,不等於交出了製造的靈魂。
任何人都能從 OCP 下載藍圖,但不是每一家工廠都有本事搞定高速訊號損耗、壓住高密度機箱的散熱、控管萬無一失的良率,並在客戶要求的死線前把數萬台機器準時交貨。當規格不再是秘密,競爭的決戰點就從「誰鎖住了規格」,轉向「誰能把共同規格做到極致、最快與軟體商完成無縫整合」。
李志強一面推動智邦向 OCP 貢獻設計,一面四處奔走、拉攏獨立軟體開發商入局。2014 年,這場長達五年的布局終於迎來豐收:智邦的高密度 40G 交換器,正式攻進大型資料中心客戶的機房。從 2009 年的 10G 到 2014 年的 40G,智邦升級的不只是傳輸速率,更向市場證明了:不靠傳統品牌大廠當中間人,台灣硬體廠也能憑藉開放架構,直接與矽谷雲端巨頭平起平坐。9
2014 年:黃安捷再次交棒,卻仍不願離開新戰場
就在 40G 交換器打入資料中心的 2014 年 4 月,黃安捷宣布卸下智邦董事長一職。
距離 1998 年那場用棒球球棒交接的票選大戲,已經過了整整十六年。這一次,以李志強為首的中生代團隊已在 ODM 與開放網路戰場站穩腳步,黃安捷終於不必再事必躬親。
但這位老將的血液裡,依然流著不安分的基因。
宣布交棒的同一個月,智邦董事會通過了一項耐人尋味的投資案:斥資 600 萬美元,買下雲端軟體商諾雲系統(Nocsys)51% 股權。黃安捷在媒體面前直言,台灣網通業絕不能一輩子停在 ODM 代工,智邦必須從硬體設備跨向雲端服務。
十年前,他買下美國 SMC,想用金錢換取海外品牌與通路,結果鎩羽而歸;十年後,他再次出手併購,瞄準的卻是硬體廠最缺乏的「雲端與軟體大腦」。儘管買下一家軟體公司,不代表軟體基因就能自動融入硬體團隊,這場新實驗的成敗仍有待時間檢驗,但黃安捷的執念始終如一:他要讓智邦徹底擺脫「純硬體代工廠」的宿命。11 補充來源:2014 年投資諾雲
同年 6 月 13 日,前中華電信董事長李炎松正式接掌智邦董座,日後帶領智邦走向另一波高峰的黃國修〔人物註2〕,也在這一天進入董事會。黃安捷退居幕後,將主舞台交給了新團隊。
然而,就在智邦以為已經摸透開放網路的遊戲規則時,一道新的鴻溝很快浮現。
把設計公開到 OCP、讓 Facebook 這樣的巨頭採用,只解決了金字塔頂端客戶的問題。Facebook 養得起上千名頂尖工程師,買回裸機後能自己灌軟體、自己抓蟲、自己調校光纖模組;但全世界絕大多數的電信商與一般企業,根本沒有這種技術部隊。
當一台沒有傳統品牌保固、軟硬體分開採購的「開放交換器」擺在一般企業面前,誰來保證軟體裝得進去?誰來確認光纖與線材不會水土不服?半夜系統當機時,又該打電話罵誰?
如果不能把「開放設計」變成一般客戶敢買、敢裝、敢用的商用產品,開放網路終究只能是少數雲端巨頭的玩具。這場將工程藍圖轉化為商業交付的攻堅戰,落到了另一位橫跨軟硬體與國際市場的操盤手——喬培利(George Tchaparian)肩上。
三、2014—2018:Facebook 公開設計後,誰有本事把它變成生意?
2015 年 3 月 10 日,美國加州聖荷西,一年一度的開放運算計畫(OCP)高峰會現場。
舞台上,Facebook 拋出了一枚震撼彈:他們決定將自家研發的資料中心交換器「Wedge」設計藍圖,毫無保留地交給開放社群,讓全世界任何一家企業都能免費取用。
在傳統商場邏輯裡,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舉動。Facebook 砸下重金與頂尖工程人力,好不容易打造出符合自家龐大機房需求的設備,為什麼要拱手把設計圖送給外人,甚至任由別人造出長得一模一樣的產品?
答案藏在矽谷巨頭的算盤裡:Facebook 的本業從來不是賣交換器,而是讓自家的資料中心跑得更快、擴張成本更低。當愈多廠商採用相同的硬體架構,晶片商、獨立軟體商與代工廠就會圍繞著這套標準建立生態系。Facebook 不僅不必獨自扛下所有研發與維護的重擔,還能享受供應鏈百花齊放後的比價紅利。
然而,把設計圖放上網,不等於機房裡就會自動長出一台能跑的交換器。
任何公司都能一鍵下載藍圖,但誰去採購成百上千顆零組件?誰來把高速電路板與散熱風扇組裝成機?誰來確認軟體灌得進去、光纖接得起來?這道橫亙在「開源藍圖」與「量產商品」之間的巨大鴻溝,正是智邦苦等已久的黃金破口。
就在同一場高峰會上,智邦正式宣布與 Facebook 聯手,將 Wedge 的紙上設計轉化為市場上買得到的商用交換器。站在台前扛下這項任務的,是智邦資料中心網路事業總經理、同時兼任全資子公司鈺登科技(Edgecore)執行長的喬培利(George Tchaparian)。
喬培利與團隊接下的挑戰,看似與智邦老本行的 ODM 代工相去不遠,骨子裡卻是一場全新的商業實驗。過去做代工,智邦只要把機器造好交給思科或惠普,剩下的銷售與整合全由品牌大廠買單;但現在,智邦必須透過自家的 Edgecore 品牌,把一份公開的設計圖變成標準商品,直接賣給那些根本沒有參與原始研發的企業買家。
要把別人的公開設計變成自己的生意,真正的硬仗才剛要開始。1 Facebook 官方公告
從設計圖到商品,差的究竟是什麼?
在與 Facebook 公開聯手之前,智邦其實已經在 OCP 戰場上立過一次威。
早在 2014 年,智邦便將一款 10G「機架頂端交換器(Top-of-Rack Switch)」的設計提交給 OCP,拿下了史上第一張 OCP 網路交換器的正式核准證書。所謂機架頂端交換器,就像是資料中心裡每一排伺服器機櫃的「總閘門」——同一座機櫃裡的伺服器先匯集到這台交換器,再由它把數據送往機房的其他角落。在動輒容納數萬台伺服器的超大型機房裡,這正是用量最龐大的基礎設施。
拿下了 10G 的首勝,2015 年 3 月,智邦再接再厲,宣布將更高階的 40G 與 100G 交換器設計一併貢獻給 OCP。當時 OCP 基金會主席 Frank Frankovsky 在新聞稿中特別點出了一個關鍵細節:智邦對社群的貢獻不只是交出設計圖,更在於投入了大量的「符合性與互通性測試」。
這句話,精準戳破了開放網路最脆弱的軟肋。
藍圖公開了,不代表隨便找家工廠照圖施工,就能拼出一套穩定運作的網路系統。以智邦旗下 Edgecore 推出的商用版「Wedge-16X」為例,這台機器搭載了 Broadcom 交換晶片、配有 16 個 40G 高速連接埠,並針對大型機櫃重新設計了電源與散熱機構。2015 年 7 月,台灣科技媒體 iThome 實地拆解報導了這台商用機的內部配置——對 Facebook 而言,自家的內部設計終於有了能對外供貨的量產版本;對全球其他企業來說,過去只存在於矽谷巨頭機房裡的神秘武器,第一次變成了型錄上可以下單採購的商品。iThome,2015 年 7 月
但擺在喬培利面前的,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機器造出來了,客戶買回去卻是一台沒有靈魂的「裸機」。
過去向傳統品牌買交換器,硬體裡早就預裝好專屬的作業系統,插上電就能跑;但在開放網路的世界裡,硬體與軟體徹底分家。客戶向 Edgecore 買了交換器,轉頭卻想安裝另一家軟體商開發的作業系統。萬一軟體裝不進去,或是裝好後根本指揮不動裡頭的交換晶片,再精密的硬體也只是一塊昂貴的廢鐵。
喬培利必須向市場證明:智邦不只會造硬體,更有本事讓別人家寫的軟體,在自己的機器上完美奔馳。
一台交換器,為什麼還得讓別人的軟體裝得進去?
這場軟硬體的跨界磨合,得從一台新交換器「第一次按下電源鍵」的那幾秒鐘說起。
一般人買個人電腦,很少擔心裝不上作業系統;但在開放網路剛起步的年代,硬體廠與軟體商各自為政。為了打通這道關卡,智邦全力支援了一項名為「ONIE(開放網路安裝環境)」的底層技術。
可以把 ONIE 想像成預先植入交換器裡的「接生婆」。當一台全新的裸機首次開機,ONIE 就會自動甦醒,在網路上搜尋買家指定的作業系統安裝檔,並把它順利灌進機器裡;等安裝完成,日後開機便直接進入那套作業系統,ONIE 則功成身退。
圖說:ONIE 官方的首次開機流程圖:硬體端先啟動 ONIE,再取得軟體供應商的安裝程式,把選定的網路作業系統裝入設備。 圖片來源:ONIE 官方文件。
這套看似不起眼的安裝程序,卻在商業上撬動了傳統設備商的護城河。過去,品牌大廠靠著出廠即鎖死的軟硬體,把客戶牢牢綁在自家的生態系裡;有了 ONIE 這個共同入口,智邦的硬體在出廠時就不必與任何單一軟體商綁死,獨立軟體開發商也能毫無阻礙地把系統裝進 Edgecore 的機器。智邦的硬體,頓時成了能容納百川的開放平台。ONIE 官方技術文件
然而,讓軟體裝得進機器,只解決了一半的問題。當這台交換器真正接上機房裡的光纖與線材時,真正的夢魘才要浮現。
2015 年:一場看不見的考試,決定客戶敢不敢買
2015 年 2 月,在美國新罕布夏大學的互通性實驗室(UNH-IOL)裡,一場攸關開放網路生死的閉門會考正在進行。
實驗室的長桌上,擺滿了來自不同公司的產品:Edgecore 的交換器硬體、Big Switch Networks 與 Cumulus Networks 的網路作業系統、Avago 與 Finisar 的光收發模組,以及 Amphenol 的高速線材。這些廠商互不隸屬,產品更不是由同一個團隊設計,而測試的目標只有一個:把這些「八國聯軍」全部接在一起,看它們會不會當場罷工。
在高速傳輸的世界裡,魔鬼全藏在接口的細節裡。舉例來說,兩台交換器要透過光纖對話,必須靠「光收發模組」把機器裡的電訊號轉成光訊號射出,到了對岸再轉回電訊號。即便交換器、軟體與光模組各自宣稱符合業界標準,一旦混搭上線,仍可能因為微小的訊號誤差或軟體驅動問題而斷線。
對養著大群工程師的雲端巨頭來說,混搭出問題可以自己慢慢抓蟲;但對一般企業買家而言,這卻是一場誰也擔不起的災難。試想,當一家企業向 A 公司買硬體、向 B 公司買軟體、向 C 公司買光模組,結果網路不通時,A 怪 B 的軟體有漏洞,B 怪 C 的光模組不相容,C 又反咬 A 的硬體設定錯誤——花錢的客戶夾在三家供應商中間,成了孤立無援的受災戶。
只要這種「互踢皮球」的恐懼存在一天,一般企業就絕不敢離開傳統品牌的保護傘。
因此,這場第三方實驗室的測試,成了開放網路走向大眾市場的信任狀。2015 年 10 月 9 日,UNH-IOL 正式公布了全球第一份「開放網路整合清單」,白紙黑字列出哪些硬體、軟體與光模組的組合已經通過壓力測試。雖然上了清單不代表機器永遠不會壞,卻替買方卸下了最沉重的心理包袱:客戶不必再當白老鼠,只要按圖索驥,就能買到經過驗證的可用組合。UNH-IOL,2015 年測試紀錄
圖說:依智邦 2015 年公告整理的分工示意:硬體與軟體分開供應,安裝介面與互通驗證仍須共同完成。 圖片來源:WiseUp 製圖,資料來源:智邦。
這正是喬培利為 Edgecore 鍛造的隱形武器。
回頭看 2015 年 3 月的那份官方公告,喬培利絕口不提單純的硬體跑分,反而把「串聯資料中心營運商、獨立軟體商、系統整合商與測試組織」列為核心任務。因為他看得很透徹:當軟硬體被拆開銷售,原本由思科等品牌大廠一手包辦的整合與驗證工作,並不會憑空消失。Edgecore 不可能自己跳下去做晶片、寫所有軟體、造每一條光纖,但若只顧著把硬體賣出去、對後續的相容性雙手一攤,開放網路這門生意根本做不大。
管理學者理查德.魯梅爾特(Richard Rumelt)在經典名著《好戰略,壞戰略》中曾提出一個深刻的洞見:真正高明的組織協調,絕不是把所有部門綁在一起開會——因為「協調」本身會打斷專業分工的效率;好的戰略,是在保留各方獨立專長的前提下,精準揪出那些「一旦出錯就會讓整套系統崩潰」的關鍵接口,集中火力完成協調。
智邦與生態系伙伴走的正是這條路:晶片商專心衝刺算力、軟體商各自迭代功能、智邦則把硬體製造做到極致;但在 ONIE 安裝入口、硬體描述與 UNH-IOL 互通測試這幾個決定生死的接口上,大家坐下來把標準釘死。
2015 年 11 月,Facebook 宣布 Wedge 設計正式獲 OCP 接納,並透露自家機房已部署了數千台 Wedge 交換器,商用版本也同步向全球開放訂購。(註:此處數千台為 Facebook 內部資料中心之部署規模,並非 Edgecore 對外部企業客戶之銷售數字。)從矽谷巨頭的私人藍圖,走到一般企業也能下單採購的驗證商品,喬培利與團隊終於幫開放網路走完了商業化的第一哩路。Facebook,2015 年 11 月
圖說:Facebook 2015 年公開的 6-pack 模組化交換器,以 Wedge 電路板組成更大的交換系統;圖中可見抽換式模組與整機配置。 圖片來源:Meta Engineering。
微軟加入戰局,連交換器的軟體也開始開放
就在硬體標準逐漸成形的隔年,另一頭科技巨獸也帶著軟體武器殺入戰場。
2016 年,微軟(Microsoft)宣布將自家研發的交換器作業系統「SONiC」正式開源。微軟的野心很直接:它要打造一套能跨品牌運作的網路大腦,讓大型資料中心無論換上哪一家供應商的硬體,都不必重寫底層控制軟體。
要理解微軟這一步的殺傷力,得先看懂交換器內部的運作邏輯。交換器裡的晶片就像一名動作極快的交通警察,負責在毫秒間放行龐大數據;但警察該把資料攔下還是放行,得聽命於上層軟體下達的「交通規則」。過去最讓客戶頭痛的是,每一家晶片廠講的「方言」都不一樣——只要換一顆不同品牌的晶片,上層的網路軟體就得翻掉重寫,硬體轉換成本高得嚇人。
為了解決這個死結,微軟早在前一年便主導推出了「SAI(交換器抽象介面)」。SAI 就像是一名精通各國語言的同步口譯官,在軟體與晶片之間建立了一套共通的對話標準;各家晶片商只要負責寫好對接 SAI 的底層翻譯,上層的 SONiC 軟體就能用同一套指令,無縫指揮不同品牌的交換晶片。
當這三塊拼圖合攏,開放網路的技術骨幹終於徹底打通:
ONIE 負責開門,讓任何相容的作業系統都能順利裝進裸機;
SONiC 提供開源的網路大腦,負責日常的管理與控制;
SAI 則擔任底層翻譯官,讓軟體能跨品牌指揮不同的交換晶片。
對智邦而言,微軟的加入無疑是一劑強心針。當 SONiC 成為業界共通的開源大腦,智邦就不必為了伺候每一位新客戶,從頭適配五花八門的冷門軟體;但硬幣的另一面同樣殘酷——這扇由微軟與 Facebook 撞開的大門,並不是只對智邦一家敞開。當軟硬體標準全部攤在陽光下,任何一家合格的硬體代工廠,都能拿著同樣的開源武器來搶智邦的訂單。
這正是開放網路最迷人、也最冷酷的商業悖論:公開標準把市場的餅做大了,卻也拆掉了規格壟斷的保護牆。想在開放的叢林裡活下來,唯一的憑藉,就是比對手更快、更早把下一代技術做到極致。微軟 OCP 2016 公告
2017—2018:李志強要做第一名,也要挑最難的事情做
2017 年 3 月 21 日,智邦董事會通過一紙關鍵人事令:深耕開放網路多年的銷售副總李志強,正式升任智邦總經理。
從 1999 年以技術經理身分踏進智邦,到站上總經理的指揮台,李志強足足磨了十八年。他交接時的智邦,剛在 2016 年交出營收 293.69 億元(年增 18.72%)、營業利益 24.25 億元(年增 63.67%)的亮眼成績單;但李志強心裡比誰都清楚,眼前的榮景絕不是可以安穩守成的溫床。2017 年總經理異動公告
當時,資料中心的傳輸速率正以驚人的速度迭代——從 10G、40G、100G 一路往 400G 狂奔。每一次速度翻倍,都意味著訊號損耗更難控制、機箱發熱量暴增,所有的電路與散熱設計都得推倒重來。
2018 年,李志強在接受新竹科學園區專訪時,吐出了他治軍的核心信條:「第一名才做,挑難的做,隨時累積能量蓄勢待發。」
這句話絕不是喊給工程師聽的精神口號,而是一套精密的研發戰術。在李志強的要求下,智邦打破了過去「等上游晶片廠做好晶片、代工廠再接手畫電路板、最後才交給軟體商測試」的接力賽模式;他要求智邦的研發團隊,必須在最早期就拉著上游晶片大廠與下游軟體伙伴坐在一起同步開發。
道理很簡單:在 100G、400G 的極限速度下,如果等各自閉門造車完才湊在一起,一旦發現晶片與電路水土不服、或是軟體根本跑不動,整條供應鏈退回重改的時間成本,足以讓客戶直接轉單。唯有「挑難的做」、在圖紙階段就先把地雷踩完,智邦才能永遠比對手早一步交出可用的系統。
然而,就算技術搶到了第一名,也不代表鈔票會立刻流進口袋。
2018 年 3 月,智邦率先發表 400G 交換器,驚艷業界;但到了同年 9 月的法人說明會上,法人追問的卻是同一個現實問題: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放量出貨?
李志強在會上坦承,400G 所需的交換晶片直到兩個月前供貨都還不穩定;就算晶片到位了,還得等周邊的高速光模組成熟、等雲端客戶準備好升級機房,訂單才會真正放量。當時,市場上真正賺錢的主力依然是 100G 交換器,但智邦的實驗室裡,卻已經不得不開始燒錢研發更下一代的 800G 產品。新竹科學園區 2018 年報 中央社,2018 年 9 月
這正是「挑難的做」背後最考驗經營者神經的地方:工程團隊手裡永遠得同時轉著三個世代的盤子——既要確保當下的 100G 主力穩定印鈔,又要盯緊 400G 的量產良率,還得拿未來的錢去賭 800G 的前瞻研發。跑得太慢會被淘汰,跑得太快卻可能先被研發與備料成本拖垮。
新戰場:客戶要的,不只是一台好設備
就在李志強帶著工程團隊在技術世代間走鋼索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地緣政治風暴,直接掀翻了智邦的生產棋盤。
2018 年,美中貿易戰全面開打。
對智邦而言,這不是報紙上的國際新聞,而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當時智邦有高達二十條產線集中在中國深圳,一旦美國對中國製造的網通設備祭出懲罰性關稅,矽谷的雲端大客戶隨時可能要求撤單或換地生產。
過去,智邦花了十幾年證明自己能替國際大廠做好代工;接著又花了近十年,證明自己能在開放網路與雲端巨頭平起平坐。但現在,客戶端出了第三道考題:東西不只得做得好、交得快,還必須從「沒有關稅風險的地方」生產出來。
產線搬遷,絕不是打一通電話就能在隔天變出來的魔術。
2018 年上半年,智邦才剛經歷一波全球零組件缺料潮,採購與出貨雙雙受阻;下半年好不容易缺料緩解、100G 需求大爆發,團隊又得一邊應付滿手訂單,一邊緊急將少部分既有客戶的訂單移回台灣生產,並同步在苗栗竹南趕工興建新廠。那一年,智邦在驚濤駭浪中還是把全年營收推上了 430.92 億元(年增 18.23%),連續第三年刷新歷史紀錄。
表面上看,智邦再次漂亮的化險為夷。但隨著訂單潮水般湧向台灣,決戰的戰場已經從實驗室裡的工程師,轉移到了工廠裡的產線、機台與每一位作業員身上。
竹南新廠,成了智邦接住下一波百億訂單的命脈所在。只是當時沒有任何人料到,幾年後,這座承載著擴產重任的工廠,竟會因為一場席捲全球的瘟疫而被迫按下暫停鍵。當昂貴的機台全面熄火,擺在經營團隊眼前的,將不再是冰冷的良率與交期,而是如何守住幾百名被困在廠區與宿舍裡的活生生的人。
四、2018—2021:從搶救訂單到搶救同事,智邦竹南廠的兩場戰役
2021 年 6 月 4 日,深夜 11 點 9 分。
智邦科技資深副總經理李訓德盯著剛剛傳來的檢驗報告,空氣彷彿在那一刻凝結。
當天白天,苗栗竹南廠有十名員工快篩呈現陽性。等待核酸檢驗(PCR)結果的幾個小時裡,李訓德心底還死死抓著一絲僥倖——畢竟就在前一天,新聞才剛報導文化大學有十四名學生快篩陽性,最終 PCR 翻盤全數陰性。他暗自祈禱,智邦也能迎來同樣的奇蹟。
但深夜 11 點 9 分的報告,無情地碾碎了這個希望。十個人,全數確診。
李訓德心裡很清楚,這代表看不見的病毒已經在廠區裡撕開了防線。那一夜,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腦子裡瘋狂運轉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格外諷刺的是,他此刻坐鎮的這座竹南廠,正是智邦兩年前為了迎戰美中貿易戰、承接百億高速網路設備訂單,才火速擴建的救命基地。兩年前,經營團隊日夜焦慮的,是如何把產線催到極限、去哪裡找來上千名工人塞滿廠房;兩年後,李訓德卻得面對一個完全相反的殘酷命題:當瘟疫在同事之間蔓延,他該如何在訂單壓力下按下暫停鍵?又該如何護住那些已經染疫、被迫隔離的員工?
兩年前,智邦拚命想把人找進工廠;兩年後,李訓德必須學會,什麼時候該讓人安全離開。李訓德第一手紀錄,《遠見》2021 年 6 月 19 日
2019 年:美國的關稅,為什麼讓智邦決定回台灣擴廠?
把時鐘撥回 2018 年。那時的智邦,正站在另一波高速成長的浪頭上。
全球大型資料中心掀起升級潮,100G 高速交換器訂單如雪片般飛來,智邦多年來在開放網路布下的種子正全面收割。儘管 2018 年上半年遭遇全球零組件缺料亂流,下半年隨著供貨緩解與需求爆發,智邦全年營收一舉衝上 430.92 億元,年增 18.23%,連續第三年改寫歷史新高。
然而,就在產線全速運轉之際,太平洋彼岸的華府卻突然掀翻了全球電子業的棋盤。美中貿易戰火全面點燃,美國政府揚言對中國製造的產品祭出懲罰性關稅。
對智邦而言,這不是可以泡杯茶、等政客吵完再說的遠方新聞。當時智邦在中國深圳擁有高達二十條產線,很大一部分銷往美國的網路設備都在那裡組裝。2019 年初,智邦董事長郭飛龍面對媒體時坦言,自己無法預測川普政府下一步會出什麼牌,但有一件事他無比確定:「客戶絕對不可能接受 25% 的關稅。」
這道關稅高牆,瞬間把郭飛龍與總經理李志強逼進了死角。客戶並沒有挑剔智邦的交換器技術,卻可能只因為機器貼著「中國製造」的標籤,就考慮把訂單轉給別人。過去網通廠比拚的是晶片效能、散熱設計、報價與交期;現在,「產地」成了決定訂單生死的先決條件。
但把產線從深圳移回台灣,絕不是在出貨單上改個地址那麼簡單。台灣必須有現成的廠房、昂貴的測試機台,以及上千雙熟練組裝的手;新產線還得重新跑過嚴苛的生產測試與客戶品質驗證,才能獲准出貨。
面對高度不確定的政局,郭飛龍與李志強做了一個極具彈性的戰略切割:擴大台灣產能,但絕不砍掉中國產線。
在他們的棋局裡,這不是一場非黑即白的遷廠逃亡,而是全球製造的重新分工——苗栗竹南新廠專門承接高階、銷往美國的敏感設備;深圳原有的二十條產線則一刀未減,轉頭全力吃下中低階產品,以及東歐等新興市場與非美地區的訂單。當國際政治變得無法預測,最好的防禦不是把所有雞蛋從一個籃子全數倒進另一個籃子,而是讓公司同時握有兩套能隨時切換的生產引擎。鉅亨網,2019 年初營運展望 中央社,2019 年 6 月 13 日
五條新產線,卻還缺 1,173 個人
戰略拍板了,但真正的硬仗在工廠現場:廠房與機台可以用鈔票砸出來,熟練的工人卻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2019 年 4 月 9 日,時任行政院長蘇貞昌率領經濟部長沈榮津等官員走進新竹科學園區參訪智邦,由郭飛龍、黃安捷與李志強親自接待。簡報桌上,李志強攤開了火燒眉毛的擴產難題:當時智邦新竹總部只有三條產線,公司急需在苗栗竹南新增五條產線以接住轉單;但光是讓這五條新線動起來,就存在高達 1,173 名的人力缺口。
圖說:2019 年 4 月 9 日,行政院長蘇貞昌參訪智邦,了解返台投資與人力需求。 圖片來源:行政院新聞傳播處。
人還沒找齊,客戶的出貨死線卻在一天天逼近。李志強當場向政府提出建言,除了希望放寬建教生工時限制與外籍移工招募名額,更提出一個極度務實的請求:希望專案允許智邦中國深圳廠的技術骨幹來台,手把手協助新產線完成技術移轉。
這個請求背後,藏著製造業最不為外人道的門檻。一台高階交換器在深圳生產多年,老師傅們早就把組裝眉角、異常排除與品檢標準練成了肌肉記憶;一旦搬到竹南,就算擺上相同的設計圖與全新機台,生手團隊也無法立刻複製出同樣的良率。工廠真正要跨海搬運的,從來不只是冰冷的機器,而是一整群人日積月累的手感與經驗。中央社,2019 年 4 月 9 日
為了打贏這場產能搶奪戰,智邦在 2019 年砸下約 8 億元資本支出全力擴線。到了 6 月股東會,部分銷美產品已率先改由台灣出貨,替客戶擋下關稅子彈;9 月法人說明會上,竹南五條新產線正式全數開出。新產能加上旺季的 100G 交換器強勁需求,將智邦 8 月營收一舉推上 59.18 億元的歷史單月新高,全年營收更衝破 554.01 億元大關。
2020 年 4 月,完成階段性任務的李志強正式交棒退休,由原任執行長馬思睿(Edgar Masri)接任總經理。李志強轉身離開時,留下的是一家營收連年創高、成功在台美中三角棋局中站穩腳步的網通巨頭。MoneyDJ,2019 年 9 月 9 日 中央社,2020 年 4 月 10 日
只是誰也沒有料到,一年之後,這座替智邦擋下關稅風暴的竹南廠,即將迎來另一場沒有硝煙、卻更令人窒息的戰役。
2021 年:從第一位確診員工開始,工廠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2021 年 5 月,台灣本土疫情驟然升溫。5 月 10 日,負責產品與營銷運籌的資深副總李訓德,帶著行李進駐竹南廠親自坐鎮。
起初,管理團隊還用標準的工業管理邏輯應戰:廠區實施分層、分流,只要有接觸風險或輕微發燒的員工,一律給予防疫有薪假在家隔離。李訓德原本以為,只要把有風險的人擋在廠門外,圍牆裡的生產線就能照常運轉。
直到 5 月 31 日下午 5 點 14 分,一通電話擊碎了這道防線。
電話那頭傳來消息:一名先前因發燒在家休息的 SMT(表面黏著技術)產線員工,PCR 檢驗確定染疫。SMT 是將精密電子元件打上電路板的核心工序,一旦這條線有人倒下,整批同班作業的同事都得面臨匡列隔離。李訓德在事後公開的手記中坦承,接起電話的那一刻,他完全無法接受,甚至本能地懷疑是不是醫院搞錯了檢驗報告。
然而,恐慌擴散的速度遠比病毒更快。
6 月 1 日,公司緊急啟動竹南廠全員快篩,但現場秩序已開始鬆動。李訓德親眼看到,五樓一位清潔阿姨一聽到廠內有人確診,嚇得當場丟下手邊工作跑回家;請假單開始塞爆系統,許多員工因為家人反對,不敢再踏進工廠一步。
圖說:智邦抗疫手記刊載的篩檢現場配圖,可見戶外檢測棚與防疫人員。 圖片來源:智邦科技。
6 月 2 日,一名菲籍移工因男友在鄰近大廠確診而被安排採檢;6 月 3 日,廠內出現第二名確診者,兩案合計匡列了四十四人。看著能上工的人手不斷蒸發,管理團隊還在做最後的抵抗——他們決定先停掉一樓的 SMT 產線,把僅存的人力全部集中到五樓,盼望隔天快篩陰性的同事能繼續把貨趕出來。
那種掙扎,是所有製造業主管最熟悉的本能:客戶還在催貨、機台還能運轉,只要還有一絲可能,誰都不敢輕易讓產線熄火。
直到 6 月 4 日深夜 11 點 9 分,十名快篩陽性員工的 PCR 報告出爐,十人全數確診。
那一刻,李訓德徹底清醒了。當病毒已經在廠內扎根,任何試圖靠「分流」來硬撐產線的算盤,都是在拿員工的安全賭博。他與團隊當機立斷,宣布 6 月 5、6 日竹南廠全面停工消毒。
兩年前,智邦全體總動員,不惜一切代價要讓竹南的五條產線轉起來;兩年後,李訓德卻必須親手按下停止鍵。這不是向危機投降,而是在那一夜他終於想通了:當生命安全與訂單交期撞在一起時,什麼才是真正不能退讓的底線。李訓德第一手紀錄
6 月 7 日:當問題不只在工廠裡
工廠大門關上了,李訓德卻猛然意識到,真正的風暴中心根本不在生產線上,而在外籍員工下班後回去的「宿舍」。
在工廠裡,主管可以用規定要求員工保持距離、分層走動;但一下班回到高密度群居的大智宿舍,所有的防線都會在共用的衛浴與餐桌間失效。6 月 5 日一早,李訓德緊急召集幹部,決定把原定 6 月 7 日在廠區舉辦的快篩,直接拔營移師到大智宿舍。
6 月 6 日,中央前進指揮所指揮官王必勝〔人物註3〕抵達竹南廠視察,認同了智邦將防疫重心轉向宿舍分流的判斷。但隔天翻開的底牌,依然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圖說:2021 年疫情期間,王必勝(左)與李訓德(右)在智邦廠內交流。 圖片來源:智邦提供、《遠見》刊載。
6 月 7 日,大智宿舍啟動全員快篩。早上,刷出四條陽性紅線;到了下午,又暴增十七名陽性。短短一天之內,二十一名移工快篩陽性,後續 PCR 確認其中二十人確診。
面對宿舍群聚引爆,李訓德很清楚,這已經徹底超出了單一企業能自己消化的極限。他立刻向王必勝請求支援,在中央防疫團隊的調度下,智邦於 6 月 8 日、9 日兩天,展開了一場龐大的撤離行動——將近五百名菲籍員工,全數移往政府集中檢疫所安置。
事後回看,這場果斷的大撤離成了止血的生死關鍵。因為即便在移出宿舍後,檢疫所裡仍陸續有員工發病確診;倘若當時將五百人繼續留在原有宿舍裡交叉感染,後果根本不堪設想。
對半生都在跟產品、訂單與工廠打交道的李訓德而言,這是一堂震撼教育:面對未知的災難,強悍的經理人不是什麼都自己硬扛,而是懂得承認企業能力的邊界,在最關鍵的時刻向外部專業求援。
棚子下的六份便當
就在移置五百名移工的同一時間,廠區角落的一幕,深深刺痛了李訓德的心。
6 月 8 日中午,竹南廠持續進行篩檢,當天有六名台籍員工快篩呈現陽性,必須留在現場等待救護車送往防疫旅館。李訓德走過去時,看見這六位同事孤零零地坐在臨時搭建的棚子底下,神情惶恐地等待未知的安置。
看著那一幕,李訓德心裡湧上一陣強烈的自責——他覺得是公司沒有把這些同事照顧好,才讓他們落入這樣的處境。
當時正值午餐時間,李訓德二話不說,親自拎起便當走進棚子,一個接一個親手遞到這六位同事手裡;同事敏忠〔人物註4〕隨後跟上負責回收餐盒,其他工作人員則不斷隔著距離輕聲詢問,還需不需要飲水或其他幫忙。
在整場驚心動魄的防疫作戰裡,這只是極其微小的一個瞬間。那六份便當,不會讓智邦的交換器跑得更快,也不會為財報挽回一毛錢的停工損失;但對坐在棚子底下、正為染疫而害怕無助的員工來說,資深副總親手遞過來的那盒熱飯,傳遞了一個再清楚不過的訊息:你不是疫情報表上一個被隔離的數字,公司也沒有把你當成麻煩丟下。李訓德第一手紀錄
6 月 9 日:十天以來,第一次聽見好消息
熬過了最黑暗的時刻,轉機終於在第十天浮現。
6 月 9 日,竹南廠完成該階段全員快篩,結果出爐:全數陰性;同步進行的新竹廠也沒有出現任何陽性個案。李訓德在手記裡寫道,那是過去十天以來,他腦海中第一次浮現「好消息」三個字。
但他沒有時間鬆懈。6 月 10 日,防疫醫師與政府團隊再次進駐工廠,這一次,李訓德不再只是被動匯報進度,而是像個學生一樣,把累積了十幾天的實務盲點一條條拿出來追問:匡列的接觸時間到底怎麼算?廠區人員密度該怎麼降?解除隔離的標準是什麼?
問完了所有工廠防疫的嚴肅規範,會議最後,李訓德突然拋出了一個跟網通製造業毫無關係的問題:「如果有一對夫妻同時確診被送去隔離,他們家裡養的狗,該怎麼辦?」
這個突兀的問題,道盡了那場危機最真實的溫度。當一名員工被貼上確診標籤、帶上救護車,他在工廠裡的班表可以找人頂替,但他留在圍牆外的生活卻不會自動暫停。如果沒有人接手那些他牽掛的家事,員工就算人躺在檢疫所裡,心也無法真正安頓。
為了讓所有員工與家屬徹底安心,智邦隨後不僅重新翻修了廠內的匡列與隔離準則,更拍板在 6 月 16 日自費為全員安排高規格的 PCR 核酸檢測——這筆高達五百萬元的檢測費,花得沒有一絲猶豫。兩年前砸八億元買機台,是為了讓工廠有本事接單;兩年後花五百萬做檢測,則是為了讓受驚的員工敢安心走回工廠。
端午節,李訓德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2021 年 6 月 14 日,端午節。
原本該是休假吃粽子的日子,李訓德卻和同事健倫〔人物註5〕穿戴好全套防護裝備,出現在一名確診同事的家門口。他們這趟出任務,不是為了巡視廠房,而是為了兌現幾天前向防疫醫師請教時就放在心上的牽掛——把確診同事家裡無人照料的狗,安全護送到寵物旅館。
站在確診者家門前的那一刻,李訓德坦承自己心裡也發毛。過去兩個禮拜,他每天穿梭在疫情熱區,出門前看著家人的心情,被他自己半開玩笑地形容像林覺民〔人物註6〕寫《與妻訣別書》一樣悲壯。但他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這是該做的事,所以我們就去做了。」完成任務後,李訓德在紀錄裡只留下了這句平淡卻千鈞重的話。
回望竹南廠那驚心動魄的兩週,李訓德真正的高光時刻,從來不是他算無遺策。恰恰相反,他在一開始也曾低估病毒、以為靠分流就能保住產線,也曾天真地祈禱快篩陽性只是誤判;面對陌生的公衛危機,他一樣會慌、一樣得向王必勝與防疫醫師求救。
但這位硬派製造業高管最動人的地方,在於他敢推翻自己昨日的判斷,更願意在產線停擺時,彎下腰去替同事送一盒便當、牽走一隻小狗。正如陶淵明〔人物註7〕《雜詩》所寫:「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同一座工廠裡的人,原本只是憑著一紙勞動契約聚在一起工作;但在風暴襲來的那一刻,是那些超越職責說明書的互相扶持,讓冰冷的工廠有了骨肉般的羈絆。李訓德第一手紀錄
從技術到製造,智邦真正累積的是什麼?
把 2019 年與 2021 年的竹南廠疊在一起看,智邦在短短三年間,經歷了兩場截然不同的極限壓力測試。
第一場測試,郭飛龍與李志強面對的是地緣政治的巨浪。他們沒有賭氣把產線全數搬空,而是用台灣與深圳的雙軌分工,替智邦鍛造出「客戶要從哪裡出貨、就能從哪裡交貨」的供應鏈韌性。
第二場測試,李訓德面對的是看不見的病毒。當標準的工業管理失靈,他學會了承認邊界、引入外部醫療專業,並把管理的視角從「機台良率」延伸到「員工的宿舍與家門」。
這兩場戰役共同證明了一件事:一家頂尖企業真正的護城河,往往是在原本的計畫徹底失靈時,才被逼出來的。
熬過了貿易戰與疫情的雙重洗禮,智邦的全球製造底盤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悍。然而,就在工廠重新恢復全速運轉之際,市場前端卻傳來了新的考題。
隨著開放網路的名聲愈來愈響,想買白牌交換器的客戶,開始從 Facebook、微軟這類擁有千人工程師團隊的雲端巨獸,擴散到一般的電信商與傳統企業。只是,這群新買家雖然也想擺脫傳統品牌的昂貴綁架,手裡卻根本沒有工程師能自己把分離的硬體與開源軟體拼湊起來。
智邦已經學會了如何讓不同國家的工廠協同交貨;接下來,它必須回答一個更複雜的商業問題:當客戶買了一台開放交換器卻不會自己組裝系統時,誰來幫他們走完最後一哩路?
上集結語:真正的強大
1998 年的秋天,黃安捷站在投手丘上投出一顆棒球,滿懷理想地想把智邦的未來交給下一代;短短兩年後,杜憶民卻不得不重披戰袍回到前線,親手替公司轉骨。2004 年,黃安捷看著桌上近二十五億元的北美品牌減損報告,關在辦公室裡煎熬了一整週,最終低頭簽字認賠。
那時的他們,正值盛年,手握世界級的研發與製造王牌,深信憑自己的本事就能打下更龐大的商業帝國。但現實卻一次又一次給出冰冷的教訓:能把產品做到極致,不代表懂得駕馭品牌;親手交出了職位與權力,也不代表接棒的人已經長出扛起風暴的肩膀。
直到這家公司重重摔過、痛過,它才終於學會了一件比「做強自己」更難的事——承認自己的邊界。
於是,智邦轉身走進了開放網路的荒野。這一次,它不再妄想一個人包辦整座山頭,而是把硬體設計攤在陽光下,拉著矽谷雲端巨頭、晶片廠與獨立軟體商坐上同一張桌子。當它願意放下「什麼都要自己獨占」的執念,讓不同領域的專業者走進來,反而推倒了傳統品牌高不可攀的城牆,長出了過去單打獨鬥永遠構不到的果實。
而這份「承認邊界」的領悟,最終在 2021 年初夏的竹南廠,化作了最令人動容的模樣。
當看不見的病毒擊穿產線防禦,半生都在工廠裡調度千軍萬馬的李訓德發現,自己過往引以為傲的生產管理經驗,在瘟疫面前竟如此蒼白無力。他在深夜裡推翻了自己硬撐產線的算盤,果斷按下全廠停工鍵;他放下身段,像個學生般向防疫醫師與政府團隊求援;他在廠區角落的棚子下,親手把一盒盒熱便當遞給惶恐等待隔離的同事;甚至在端午節那天,穿戴著悶熱的防護裝備走進確診同事家裡,只為替對方牽走那隻無人照料的小狗。
這家從新竹出發的台灣企業,花了三十多年,學會了如何打造全球最快、最精密的網路交換器。但當我們把鏡頭拉遠,回望這群經營者走過的半生風雨,最後真正留在心底的,往往不是哪一代晶片的傳輸速率,也不是哪一年刷新的百億營收紀錄——
而是他們在自己最自豪的領域摔得頭破血流後,依然願意把驕傲收起來、重新當個學徒;是在發現自己獨木難支時,敢於開口求助;是在別人最脆弱無助的時刻,願意彎下腰伸出那雙手。
蘇軾〔人物註8〕在《臨江仙》裡寫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商場與人生一樣,本質上都是一場迎著風雨的長途跋涉。每個人都有必須獨自吞下的苦果,也終究會撞見力所不及的高牆。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永遠算無遺策、無所不能;而是能清醒地看懂自己的極限,在風雨裡找到值得託付的同行者,彼此扶持著走過泥濘。
當年,黃安捷想靠買下一個品牌來靠近客戶,最終付出了數十億元的代價;多年後,智邦在開放網路裡找到了另一條路——不再強求自己成為唯一的霸主,而是成為那個「讓所有人的技術都能完美協作」的樞紐。
然而,當上集的帷幕落下,一道更殘酷的考題也隨之浮現:
當硬體藍圖可以免費下載、網路軟體可以自由開源,甚至連競爭對手都能拿著相同的規格造出相似的機器;在這個沒有秘密的開放世界裡,甚至當 AI 浪潮把交換器推向 800G、1.6T 的極限深水區時,智邦究竟還握有什麼別人拿不走的籌碼,能讓全球科技巨頭心甘情願把上千億的生意交給它?
這個問題,將是智邦故事下集的起點。
我們下集見。
人物註解
〔人物註1〕狄更斯: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9 世紀英國小說家,《雙城記》作者。該書以最好與最壞的時代並置開篇。 資料來源
〔人物註2〕黃國修:智邦董事,2024 年 6 月接任董事長;本文 2014 年段落提到的是他當時進入董事會的階段。 資料來源
〔人物註3〕王必勝:2021 年時任衛福部醫福會執行長,受指派擔任苗栗電子廠群聚事件前進指揮所指揮官,協調地方政府、廠商與防疫團隊。 資料來源
〔人物註4〕敏忠:李訓德抗疫手記中提到的同事,協助回收等待安置員工的餐盒。手記以名字稱呼,未載完整姓名與職稱。 資料來源
〔人物註5〕健倫:李訓德抗疫手記中提到的同事,與他一起協助將確診同事的狗送往寵物旅館。手記未載完整姓名與職稱。 資料來源
〔人物註6〕林覺民:清末革命人士、黃花岡烈士之一,〈與妻訣別書〉作者。 資料來源
〔人物註7〕陶淵明:晉代詩人,亦名陶潛;本文引述其〈雜詩〉中的詩句。 資料來源
〔人物註8〕蘇軾:宋代文學家,號東坡居士;本文引述其〈臨江仙〉詞句。 資料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