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名詞
壓鑄(Die Casting):把熔化的金屬用高壓灌進鋼製模具,冷卻後開模,一次成形出一個帶結構的零件。它的難處不在灌,在控制——溫度、流速、冷卻、開模時機只要有一處偏掉,零件就會出現氣孔、縮水或尺寸跑掉。同一個零件要在不同批次、不同班別做出一樣的結果,這件事才叫產能。
鎂合金:常見結構金屬裡最輕的一種,約是鋁的三分之二重。輕,所以需要減重的東西都想用它;但它化學性質活潑,加工時容易起火,工業安全門檻高。1980 年代末的台灣,沒有人做。
營業利益與淨利息收入:營業利益是本業賺的錢——客戶為產品與服務付的錢,扣掉做出這些東西的成本與費用。淨利息收入是資產賺的錢——公司把現金放在債券與存款裡,收到的利息扣掉自己借錢付出的利息。兩者都會流進最後一行淨利,但它們回答的是完全不同的問題:一個問客戶願不願意付錢,一個問錢自己會不會生錢。
1986,一個當兵的醫學生,和一條他不想留的後路
1986 年,洪水樹在台北當兵。
他二十多歲,台大醫學院畢業,在長庚醫院待過,同學都在往專科醫師的路上走。而他常常趁放假的空檔,從台北回台南的工廠,跟他弟弟洪天賜、還有幾個負責壓鑄的老師傅,一起做實驗。
他們在試的東西叫鎂合金。
那間工廠是他父親洪老舉的。老人家從 1971 年就開始做壓鑄,1984 年 11 月 23 日,可成科技正式登記設立於台南,資本額 200 萬元,做的是鋁合金壓鑄——榨汁機、電風扇這類家電的零件。二十個人,一年營業額不到兩千萬元。
這門生意那時候正在往下掉。
洪水樹後來在《哈佛商業評論》繁體中文版的專訪裡,把當時的處境算得很清楚:「那時鋁合金技術已成熟,市場競爭激烈,台灣大概有四百家壓鑄廠,可成恐怕連前兩百名都排不進去,利潤開始下滑。」
四百家裡排不進前兩百名。這是一個父親叫兒子回家接的事業。
而更麻煩的是,這門生意的問題不是做得不好,是做得再好也沒有用。鋁合金壓鑄的技術在那個年代已經成熟到人人都會,一公斤鋁合金成品賣不到一百元,來自對岸的價格競爭一年比一年凶。接單越來越辛苦,不是因為手藝退步,是因為手藝不再稀有。
洪水樹去翻了美國壓鑄協會的文獻。
他在那些報告裡看到一種台灣還沒有人做的材料:鎂合金。當時一公斤鎂合金成品能賣好幾千塊錢,是鋁合金的十倍以上。他在報告裡也看到,硬式磁碟機的讀寫頭要用到鋁鎂合金——那是一個正在長大的產業,而台灣在這種材料上是一片空白。

「我那時候覺得,可成應該要有差異化,才會有競爭力,」他說,「覺得這個行業應該大有可為,所以決定回來接班。」
不過,他沒有立刻回去。
父親從 1986 年就開始催他,他想了整整兩年。
1986 那年,他一邊當兵一邊回台南做鎂合金實驗,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一個技術上的答案;但他遲遲沒有給出人生上的答案。技術問題和人生問題不在同一個時間表上——他知道鎂合金可以做,不代表他知道自己要不要放棄當醫生。
他當時要放棄的東西很具體。
台大醫科,長庚的臨床經歷,一條在 1980 年代的台灣社會裡幾乎不會出錯的路。留在醫院,他會有一份穩定、體面、被家族與社會同時祝福的職業;而且醫生這條路的好處在於,它不需要他去說服任何人——考試會替他證明,制度會替他背書,病人會自己上門。
同學給了他一個折衷的建議。
「同學都勸我先考上專科醫師執照,留條後路,」他在 2000 年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回憶。
這個建議在當時完全合理。先把專科醫師執照拿到手,再回家接工廠;工廠做不起來,還能回醫院。那是一條可以兩邊都不必全押的路,成本只是多花幾年。
他沒有選。
「但我知道接下來就沒有後路,我不想等,也等不及。」
1988 年退伍之後,他接手經營公司,領著二十名員工。
「從純白的醫院環境,到黑的工廠,其實也沒有太多心理障礙,因為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多年後他這樣說。
值得注意的是他拒絕的那個東西,不是醫生的收入,也不是醫生的身分。他拒絕的是「留一條後路」這個動作本身。同學的建議完全不影響他接班——先拿執照再回家,可成一樣有人接。它唯一影響的,是他有沒有退回去的可能。
而他判斷,有退路這件事,會改變他做事的方式。
這個判斷後來變成他一輩子在做的同一件事。只是三十多年後再回頭看,它會用一種他大概沒有預期的方式,回來考他自己。
1988–1996,五百張圖,沒有一張成交
接班的第一個發現,是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
「我那時剛當完兵,對商業經營了解有限,因此想法很簡單,一公斤鋁合金成品可能不到一百元,但一公斤的鎂合金成品能賣好幾千塊錢,所以我覺得有很大的開拓空間,」他說,「沒想到,開始做了之後,卻到處碰壁。」
碰壁的第一層是沒有人脈。
一個剛脫下白袍的年輕人,在工商業界誰也不認識。他的辦法是翻電話簿,找到客戶公司的總機,打電話進去問他們的研發主管是誰。電話轉呀轉,常常就這樣斷了。
這個動作後來在可成留下了一條規定。
「也因為這樣,現在我還是堅持總機一定要由真人接電話,不用電腦語音總機,」他在 2010 年說,「我不要人家打電話來遇到一個冷冷的機器。」
碰壁的第二層是沒有訂單。
「我剛回來的那兩年,估價過的圖面至少五百張,」他回憶。那個年代沒有繪圖軟體,全部是手畫圖,隨便一樣東西都要切好多剖面、畫很多張圖,才能拼湊出全貌。他常常為了估一個價搞到三更半夜。
五百張圖,沒有一張成交。
碰壁的第三層是沒有技術。
台灣沒有鎂合金的技術,他在外面學不到,工廠裡也沒有人可以教他。他只能對著文獻自己設計實驗設備,到五金行買塑膠桶充當實驗槽。
「對著公式與示意圖,結果到底對不對都不知道,」他笑著回憶那段。
碰壁的第四層是沒有原料。
國內沒有代理商,日本廠商嫌可成太小、不肯賣設備也不肯賣料。他只好到台南灣裡的廢五金場,從一堆廢五金裡把鎂挑出來、回收出來用。
碰壁的第五層是沒有人相信。
「那時候雖然有產品,但誰會放心將訂單下給一家只有一台設備的小公司呢?」
有一段時間,客戶要來參觀,他們得把沒有訂單的模具也搬出來擺著,讓對方覺得這家公司生意不太差。
這五層碰壁疊在一起的結果,是他必須自己出去找。日本不賣設備,他就飛歐洲去買。後來為了找訂單,他又一個人去了幾趟。
「歐洲因點和點之間距離遠,所以一天只能拜訪一家客戶,」他說。而拜訪的結果通常很快就明朗——「往往去到客戶那裡,只要十五分鐘,就知道沒有機會了,接下來的一整天就只有自己搭著車,沒有人能說話,就這樣度過三十天,然後一事無成。」
那些日子裡他不是沒有動搖過。
他記得有一次在歐洲,一個人坐在火車上發呆。「突然發現景色再美,自己也沒感覺,」他說,「忍不住問自己何苦來哉?」
這段時間可成連續兩年虧損,靠鋁合金壓鑄的舊本業養著鎂合金的新實驗。

同業不看好這個年輕後進。工研院材料所在那幾年辦鎂合金研討會,來參加的國內企業始終只有可成一家——「我們也走得太早,」材料所輕金屬實驗室主任楊智超後來這樣形容。
這裡有一條他其實可以走、而且省很多事的路。
買技術。當時已經有國外廠商掌握鎂合金的成熟工法,付授權金、買整套設備與製程,可以直接跳過摸索。以可成當時的處境,這條路的吸引力很實在:不必連續虧兩年,不必去廢五金場撿料,不必在歐洲的火車上問自己何苦來哉。
他沒有買。
理由他自己講得很清楚:「如果跟人家買技術,一開始就是做對的方式,但從此就是那一套。」
買來的技術會給你一個能用的答案,但只有一個。而他要的不是一個答案,是一整櫃答案——「所以幾乎想得到的處理方式,可成都有。」
代價是十年,和一種很難向別人解釋的寂寞。收穫是一件當時看不出價值的事:他們把每一種材料在每一種工法下會出什麼問題,全部自己撞過一遍。
同一段時間裡,他還做了另一個更難看的決定。
他把客戶砍掉了。
「我覺得與其讓所有資源都去做沒有獲利的東西,不如空出一些資源,去接比較困難、有挑戰性的訂單,讓大家練技術,」他說,「我重新檢視我們的客戶之後,放棄了十家,因為做他們生意的利潤不好,最後只剩兩家,營業額少了一半,不過員工人數沒有變。」
營業額砍一半,人一個都沒有少。
這句話裡藏著這個決定的真正性質。砍掉十家客戶不是縮編,是把同樣一批人從沒有價值的忙碌裡拔出來,去做別的事。少掉的那一半營收,換成了工程師手上多出來的時間;而那些時間被拿去接那些量少、難做、別人不想接的訂單——雷射測量儀、高級跑車噴射引擎的節流閥。
「他們每年還發獎牌給我們,但其實營業額只有幾千萬元,」他說。
這種客戶他有一個自己的名字,叫策略性客戶:本身做的是利基產品,永遠不會變成大客戶,但會逼你把技術做深。
十年之後,那條沒有人陪他走的路上,突然擠滿了人。
1991 年,可成開始外銷、開始獲利。1995 年,日商東芝率先把鎂合金用在筆記型電腦上,需求瞬間被拉起來;同一年,國內最早設計鎂合金外殼筆電的宏碁,與可成合作共同開發鎂合金鑄件。到 2000 年,可成八成營收來自鎂合金,首度進入《天下雜誌》兩千大企業排行榜,並在「最會賺錢五十家企業」中排到第二十六名。
而整個產業的變化更誇張。楊智超算過那個數字:生產所需的鎂合金工具機台,「原來台灣只有材料所一台,可成一台,現在竟然暴增到超過一百台。」
從兩台到一百台。

一個人走了十年的荒原,兩年之內變成一條大馬路。這件事在當時看起來像是遲來的獎賞——他撐到了需求爆發的那一天。
但它同時也是一個警告,只是那個警告要等很多年之後才聽得懂:當一條路變得好走,走在上面就不再是一種優勢。
1996–2000,磁碟機還占七成營收的時候,他把它放掉了
1990 年前後,可成接軌到了它的第一個真正的產業。
台灣當年想發展磁碟機,可成就專心做磁碟機需要的壓鑄件——專心到連 CNC 加工都不做。後來這個產業在台灣沒有起來,新加坡卻成功了:國際磁碟機大廠去新加坡設廠,附近卻沒有零件供應商,於是那些大廠跑到台灣來找人。
可成就這樣搭上線。
「也差不多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覺得主動拜訪國內廠商沒什麼用,就不再繼續,全部轉向國外,」他說。希捷、Maxtor 這些磁碟機大廠成了他的客戶。
「有將近七、八年時間,我們幾乎都靠磁碟機吃飯,營業額至少占可成營收的七、八成以上。」
七、八成營收,七、八年。對一家從二十個人起家、剛剛撐過十年虧損與寂寞的公司來說,這是它第一次嚐到穩定的滋味。
然後他把它放掉了。
《哈佛商業評論》的記者當面問了那個所有人都會問的問題:磁碟機的業務還有獲利,為什麼選擇放棄?為什麼不跟筆電業務同時並行?
他的回答,把後面四十年的做法一次講完了:
「我覺得沒有希望的就會放掉。如果發現市場已經過度競爭,看不到獲利或成長空間,又沒有改變的機會,就不如主動提早放掉。我決定放掉磁碟機業務之前一年,磁碟機還占我們七成多的營業額。」
放掉的前一年,它還占七成多。
這不是止血,是切一塊還在供血的器官。而他給的理由不是財務上的,是關於一家公司會怎麼慢慢腐壞的:
「很多企業都會捨不得放手,又不積極去找新東西,只是抱怨客戶有多可惡、鴨霸,但還是一年一年做下去。時間久了,習慣讓客戶予取予求,做沒什麼獲利的東西,士氣也跟著垮掉。所以,我寧可自己砍掉,讓大家知道公司現在缺訂單,努力再找新客戶,窮則變,變則通。」
他害怕的不是虧錢。
他害怕的是一家公司在還沒虧錢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被人予取予求——而那種習慣一旦養成,會從士氣開始,一路爛到能力。
接下來要去哪裡,他在放掉之前就看好了。1994 年,個人電腦的處理器從 386 換到 486,發熱量跟著跳上去。他看到新開發的筆電因為散熱問題而失敗,想到可以用鎂合金做機殼來幫忙散熱——鎂導熱,而且輕。他主動去聯繫宏碁的研發部門討論。
談了三年,才有第一筆訂單。1996 年底,宏碁成為可成筆電機殼的第一個客戶。

三年。從一個技術上的直覺,到一張可以出貨的訂單,中間隔著三年的來回討論、樣品、驗證與失敗。這也是為什麼「放掉磁碟機」與「接住筆電」不是同一個動作的兩面——他必須在還沒有把握的時候先開始,才可能在來得及的時候接住。
同一段訪談裡,他把這一整套行為背後的原則講了出來,而那段話從一個對照組開始。「二十年前,美國壓鑄業者的年營業額大約一千萬美元,但他們都跟著汽車產業走,」他說,「結果這幾年美國汽車業情況不好,零件供應鏈幾乎崩潰。」
技術沒有問題,工廠沒有問題,客戶也不是壞客戶。問題只有一個:他們只有一個產業可以服務。
「這讓我領悟到,如果選擇的是一個不需要創新,或是沒有那麼多創新需求的客戶,很多事情就只能由客戶決定。當你沒辦法說不的時候,就只能任人宰割。」
然後是那句他自己給出的第一原則:
「很多策略的抉擇,都要有相關配合條件。保持讓自己有能力選擇,是企業生存最重要的原則。」
三件事拼起來,可成這家公司的邏輯就完整了。
十年不買技術,換來的是材料與工法的寬度;主動砍掉十家低利客戶,換來的是工程師練技術的時間;在磁碟機還占七成營收時放掉,換來的是不必等客戶通知才轉身。這三件事表面上各不相干,實際上都在買同一樣東西——選擇權。
而選擇權的價值,不在你用它的時候,在你不必用它的時候。一家掌握主動權的公司,在談價格的時候不需要提高音量。
2001–2019,帝國長出來了,後路也長出來了
2001 年,可成跨進手機與 PDA 機殼,同年 9 月轉到台灣證券交易所上市。
接下來的十八年,是這家公司的黃金期。消費電子一路往更薄、更輕、外觀更精細走,而這正好是可成十年荒原期練出來的東西——壓鑄、CNC 加工、陽極處理、自動化組裝,被接成一套完整的製造系統。它從一家鎂合金廠,長成一家什麼金屬都做的機構件廠。
他自己很早就在拆「鎂合金廠」這個標籤。
「你把自己定位成什麼樣的公司,就決定你的未來前途;如果你定義自己是壓鑄廠,就真的走不出去了,」2010 年他說,「很多人到現在都還認為可成是鎂合金廠,但其實鎂合金現在只占我們三成營收。」
從 2004 年開始,可成內部把競爭力定義成兩個核心的交叉:材料乘以製程。材料有鎂、鋁、不鏽鋼、塑膠;每種材料底下又有壓鑄、沖壓、擠型、鍛造、射出成型幾種成形工法。這個矩陣可以不斷往外長——十年荒原期撞過的每一個坑,在這張表上都變成一格。
規模也跟著長。2006 年,洪水樹大多待在中國,而終年坐鎮那裡的是他弟弟洪天賜,手下統領一萬名員工和兩百名台幹,那邊每個月挹注母廠的營收高達九成。兄弟分工是這家公司很少被談到、卻一直存在的結構:哥哥負責方向、資本與外部選擇,弟弟負責把選擇拆成廠房、製程、良率與交期。
那條買了三十年的選擇權,在這段期間兌現成了很具體的東西。2011 年,可成已經是全世界最大的筆電金屬機殼廠,每十台筆電金屬機殼就有四台出自它的產線,客戶名單上有蘋果、HTC、HP、戴爾,長期維持四成以上的毛利率——在一個被外界視為「技術層次不高的黑手產業」裡。一片重量不到兩百公克的金屬機殼,賣到十多塊美元以上。
而四十年前,洪老舉那間鐵皮工廠做的是電風扇馬達外殼,加工費按斤論價,一公斤只有幾十塊台幣。
按斤賣的鐵皮,變成按片賣的工藝。
到 2018 年,可成營收 954 億元,創下公司當時的紀錄。2019 年仍有約 916 億元。
而在公司已經夠大的年頭裡,他還在做同一件事。
「像去年,我們主動砍了一些要求太離譜或價格太差的筆電訂單,營業額因此少了 10%,外部有些壓力,因為這對我們的財務會有影響,」他在 2010 年說,「但對員工來說,應該也希望這樣;與其拚命去做不獲利的東西,不如空出時間、資源來開發新東西。」
他說的「去年」是 2009 年,而那不是一個好年頭。可成的合併營收從 2008 年的 190.5 億元掉到 169.9 億元,每股盈餘從 7.25 元掉到 5.01 元。營收與獲利都在往下走的那一年,他還主動把一批訂單推掉,讓營業額再少 10%。
他補了一句:
「進與退,我都沒有猶豫過。」
不過他也承認,這件事正在變難。
「現在公司規模大了,業務要轉型的確比較困難;如果一年不能貢獻幾億、幾十億元,根本於事無補,所以,現在做抉擇比以前困難,」他說,「但以前公司小的時候,只有幾十個人,比較容易看到機會,只要找對一、兩個產品,就可以做起來。」
一家公司變大之後,選擇權會變貴。
小公司調頭只要換兩張訂單;大公司調頭要動廠房、動人、動客戶的整年計畫。他在 2010 年就意識到,那條讓可成活下來的原則,正在被公司自己的體重壓住。
也是在那一年,他說了一段話。當時看起來只是一個經營者在談接班的難處,十六年後回頭看,它更像一份預言。
那段話是這樣開始的:企業發展到一個階段,就必須面對接班人力的問題。
「現在除了我和我弟弟兩個人之外,公司裡沒有我們家族成員在裡面。電子業很難家族傳承,這個行業變動很大,其他公司也一樣,第二代出生的時候,家境已經不錯了,沒有經歷過那種慘澹經營的日子。甚至新進同仁也一樣,很多同事進來的時候,公司就沒缺過或虧過錢,根本不把錢當一回事,把日幣當美元也沒感覺。」
他講的是人。
但這段話真正描述的,是一個更普遍的機制:順境會侵蝕一家公司對代價的感覺。沒有撿過廢五金的人,不會知道一公斤原料意味著什麼;沒有估過五百張沒成交的圖的人,不會知道一張訂單有多難。當公司從來沒有缺過錢,錢就會慢慢從一種必須被謹慎分配的資源,變成帳本上幾個數字的排列組合。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可成最近一個完整年度的營收是 170 億元。
同一次訪談裡,他也給了自己一個時間表。
「我接班時,公司的技術、業務等所有事情都是我負責,將來要接棒的人,很難有我當初那樣的歷練,所以要靠輪調,這樣大概要 10 到 15 年的時間,才能培養出接班人,」他說,「我現在五十出頭,還有十到二十年可以觀察或尋找接班人。」
那是 2010 年。
到 2026 年,十六年過去了。
2020,占四成營收的那兩家公司
2020 年 8 月 18 日,可成董事會決議,把可勝科技(泰州)與可利科技(泰州)的 100% 股權,賣給中國的藍思國際。
這兩家公司生產手機相關產品。公司發言人當時說明,它們約占可成 2019 年合併營收的四成。全案對價 14.27 億美元,簽約時約合新台幣 421.05 億元,分階段支付。

當天在證券交易所的記者室裡,有記者問他,賣掉中國最大的手機機殼產能,是不是等於台廠在紅色供應鏈面前敗退。
「很多報章媒體把我們系統廠當塑膠!」他說。
他當場強調可成留下來的東西:「我們連刀具都自己做,模具鋼進廠內變成模具治具。」也強調賣掉的不是能力:「可成未來海外新投資,都不會是現在想像只做機殼。」
臨走前,他放了一句話。
「下一次站在這裡,就是我買、併購別人!」
這句話在當時聽起來像是一個不服氣的經營者的場面話。五年後回頭看,它是這整個故事的引信。
那年 10 月的股東臨時會,把這筆交易認定為「讓與主要部分營業或財產」——依法必須由股東會同意,不能只由董事會決定。表決結果,贊成票占出席股東表決權的 89.26%。
決定賣的時候,他知道會痛。
兩年後的 2022 年股東會上,他說明公司做這個決定時,已經預期營收與獲利會受到近乎減半的衝擊,仍然選擇出售。實際發生的事跟預期差不多:賣掉之後隔一年,可成的營收少了一半,獲利少了六成。
他把那個階段形容成「再次創業」。
不過,有一件事在所有文件裡都找不到。
這筆交易賣的不是廠房設備,是兩家公司的全部股權——僱用員工的法人主體本身換了股東。2006 年,可成在中國的規模是一萬名員工加兩百名台幹;泰州這兩家公司到 2020 年有多少人,公開紀錄從來沒有寫過。
台灣這邊的三則重大訊息,三十八個欄位裡有實收資本額、權益總額、損益、投審會核准額度,沒有一欄是人。股東臨時會的議事錄沒有。獨立專家的意見書從頭到尾在算價格,也沒有。而議事手冊裡附的股權買賣契約節錄本,第六條「承諾事項」——員工條款如果存在,就會在那裡——公開的版本只印了這個字:(略)。
買方那邊也一樣。藍思科技的收購公告把「業界技術領先、自動化程度高、經驗豐富的技術管理團隊」與「穩定的產能」並列為這筆交易的價值,但沒有人數,沒有安置方案,沒有勞動合約的處理。交割完成時,工商登記上唯一異動的人事是股東、法定代表人與高管。
唯一一次有人從數字裡浮出來,是在買方隔年的年報上。藍思說泰州子公司 2021 年淨虧損人民幣 2.67 億元,原因之一是「人力結構中的直招比例較低,人力成本較高」——承接過來的是一支以派遣為主的隊伍。
連這句話都沒有給數字。
一場占公司四成營收的交易,在公開資料裡完整地留下了對價、股權、產能與稅務,卻沒有留下任何一個人的去向。
而在 2023 年的股東常會上,他補上了一些更具體的東西。他說,有一定規模的製造業要在中國處理這麼大的一個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時機點的選擇是稍縱即逝的,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他也說明,2020 年公司找了麥肯錫做策略規劃;手機業務不是把廠房拆開來賣,而是「連廠連業務整體一起賣掉的」。
至於當時到底考慮過哪些做法,他只在 2020 年那場記者會上講過一句概括的話:「我們看了很多轉型的模式,我們選擇最積極徹底的模式。」
這句話證明桌上曾經不只一個選項——有「最積極徹底」,就有比較不積極、比較不徹底的。續守機殼、只賣一廠、分批處分、慢慢縮,這些都是同業在那幾年做過的事。但他從來沒有點名可成評估過哪幾種,公開文件裡也沒有留下紀錄。這一段,他沒有說。
能確定的是這件事在他自己的行為序列裡並不突兀。
接班初期他砍掉十家利潤不好的客戶,只留兩家,營業額少了一半而員工一個沒動。2000 年前後他放掉還占七成多營業額的磁碟機。2009 年那個營收與獲利都在掉的年頭,他又推掉一批價格太差的筆電訂單,讓營業額再少 10%。
四次的性質不完全相同——有兩次砍的是賺得不夠好的營收,有兩次砍的是還在賺錢的主力。但四次都指向同一種拒絕:他一再拒絕用產能去換營收。 寧可讓數字難看,也不要讓公司變成一個必須接受任何條件的供應商。
只是這一次,換回來的東西跟前三次不一樣。
前三次換回來的是時間與能力:工程師空出來的時間、材料與工法的寬度、不必等客戶通知就能轉身的餘裕。它們都不好看,也都不能存進銀行。
這一次換回來的,是一張可以存進銀行的支票。
2020 年 12 月 31 日,那一年的最後一天,洪水樹在等一通電話。
「二○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我等到大約下午三點半,終於,負責承辦的投資銀行打來電話,」他在 2025 年受訪時回憶。
「對方確認:錢進到帳戶了。」
那筆當日入帳的金額,媒體記為約新台幣 280 億元。
那一年年底,可成的現金及約當現金,從 2019 年底的 690.17 億元升到 1,118.83 億元。
不過這裡要小心一件事:可成不是因為這筆交易才變成一家錢很多的公司。2019 年底,它除了 690 億現金,另有流動按攤銷後成本金融資產 825.50 億元,合計已經超過 1,500 億。洪水樹自己在 2025 年的股東會上也這樣說過:回顧 2020 年以前,公司的現金部位其實早已突破千億大關。
所以這筆錢改變的不是有沒有錢。
它改變的是錢的形態。原本壓在泰州廠房、設備、人力與客戶關係裡的四成營收,變成了一筆可以自由調度、而且會自己生息的金融資產。
一個 1988 年拒絕留後路的人,在 2020 年的最後一天,把公司最重的一塊產能,換成了一條隨時可以動用的後路。
2021–2026,那筆錢買到的時間
這筆錢有多好用。
它讓可成手上握有可以慢下來的選擇權。醫療器材的認證可以等,航太客戶可以一年一年驗證,新廠不必為了填滿一季營收去接報酬不佳的訂單。
資產讓一家公司有資格拒絕壞生意——而這正是洪水樹講了三十年的那件事:保持讓自己有能力選擇。
從這個角度看,2020 年那筆交易是他一生原則的最大一次實踐。他不只是換到了選擇權,他把選擇權買成了現金。
問題出在後面。
2025 年,可成合併營收 186.59 億元,毛利率 31.6%,營業利益 31.04 億元。同一年,淨利息收入 64.61 億元——是營業利益的 2.08 倍。歸屬母公司的淨利 71.47 億元。
到 2026 年第一季,營業利益降到 2.43 億元,淨利息收入 13.95 億元,差距拉開到 5.73 倍。
8 月 10 日公布的上半年正式財報,把差距再推開一層。上半年營收 64.55 億元,較去年同期減少 31.58%;營業利益只剩 2.91 億元,營業利益率 4.51%。同期間利息收入 34.24 億元、利息費用 6.13 億元,淨利息收入 28.11 億元——是營業利益的 9.65 倍。
單看第二季更陡:營業利益只剩 0.48 億元,營業利益率 1.78%;淨利息收入約 14.16 億元。兩者相差 29.61 倍。
2.08 倍、5.73 倍、9.65 倍、29.61 倍。
這四個數字之間隔了不到兩年。
需要說清楚的是,這些倍數代表的是獲利來源變了,不是公司出了什麼會計問題。
營業利益來自本業;淨利息收入來自公司手上的金融資產。利息是真金白銀,也是出售資產後留下來的股東財產,不是帳面遊戲。上半年營收下滑,公司歸因於電子零組件短缺影響筆電出貨;而可成沒有拆分 AI、醫療、半導體與航太的營收,因此也不能把本業衰退直接算到任何一條新事業頭上。
但四個數字還是留下了一個很難忽略的事實:
在可成現在的損益表上,錢賺錢的速度,已經遠遠超過工廠賺錢的速度。
而錢賺錢,不需要工程師。
2025 年股東會上,外資股東追問的是:可成目前有「一千多億元的現金」,究竟準備怎麼運用?他花了很長篇幅解釋自己的算盤。
外界看到的是一千億元。
他看到的卻是四條新產業,可以透過這筆資金進行併購來快速切入。
一千億元大約三、四十億美元,分到 IT、醫療器材、半導體與航太,每一個領域能動用的其實只剩約十億美元。在估值仍高的市場裡,一次併購就可能把這筆錢花掉。
帳上看起來很多的錢,放進他的轉型藍圖裡,突然就沒有那麼多了。
所以他沒有急著買。
超過二十億美元被放進十年期與三十年期美國國債,每年貢獻超過一億美元收益;低利率時,他也沒有為了多追一、兩個百分點的報酬,轉去承擔更大的信用風險。
這不是把錢丟著不管。
恰恰相反,這是一套非常保守、也非常有紀律的資產管理。
他挑新產業的方法也一樣保守。
醫療設備可以使用二十年以上,半導體零組件可以延用多年,一架飛機量產四十年後仍可能在服役;相較之下,IT 產品一年就可能換代。
他不是在找成長最快的產業,而是在找不會一夜消失的產業。
連併購也是。
可成通常先做財務投資,慢慢增加持股,認識經營團隊,再談合作;真的投進去之後,也不急著進董事會接管。
洪水樹說:
「成功不必在我,在行業裏的人做得不錯,我們就投資他。」
他把這套方法叫做「雙軸成長」:一邊自己做,一邊投資已經在新產業裡證明過自己的公司。
如果只看策略邏輯,你很難指出哪一步明顯錯了。
不亂買公司,不追熱門題材,不為了營收急著蓋廠,也不因為帳上錢多就強迫自己花掉。
甚至可以說,這仍然是那個洪水樹:
二十多歲時不肯買現成的鎂合金技術;六十多歲了,也不肯為了向市場證明自己正在轉型,就買一個現成的成長故事。
當年十年不買技術,最後留下的是一整櫃別人沒有的製程能力。
現在手握金融資產,則不急著出手下注。
2025 年底,可成有 437.48 億元現金及約當現金、1,143.72 億元流動資產、2,280.18 億元總資產。三者是包含關係,不能相加。
接下來看現金流量表,事情就開始變得比較具體。

到 2026 年第一季末,現金掉到 161.83 億元。乍看像是公司把兩百多億投進了新工廠。
現金流量表上不是這樣寫的。當季投資活動淨流出 220.52 億元,其中最大的一筆可辨識流量,是金融資產淨投入約 235.79 億元;而購置不動產、廠房及設備的現金支出,只有 2.30 億元。
那一季最顯眼的資金移動,發生在金融抽屜之間,不是變成廠房。
上半年的數字延續同一個方向。到 6 月底現金降至 124.13 億元;上半年購置不動產、廠房及設備支出 5.40 億元,另取得採權益法投資 10.26 億元;營業活動現金流為負 11.03 億元。
同一張現金流量表上,還有兩筆更大的數字:買回庫藏股支付 100.76 億元,發放現金股利 18.71 億元。
買回自家股票花掉的錢,是同期間蓋廠買設備的十八點七倍。
這不是一次性的動作。2020 到 2026 年,可成共執行十次庫藏股,累計金額超過 400 億元;前九次買回的股份都已註銷,實收資本額累計減少約 27%。公司同時把年度股利配發率超過 60% 列為目標;2020 年以來累計發出的現金股利,每股達 90 元。
而在另一端,四條新路的官方投資藍圖是這樣的:消費電子預估五年投入 1.5 億至 2 億美元;醫療科技預估五至十年投入 5 億至 10 億美元;半導體與航太各預估五至十年投入 3 億至 10 億美元。四者相加,區間是 12.5 億至 32 億美元。
這是一張長期估計表,不是已核准、已簽約或已支出的承諾。對照可成 2025 年實際資本支出 7.46 億元、2026 年上半年 5.40 億元,兩者還在完全不同的階段。泰國 Chonburi 據點初始投資規劃 5,000 萬美元,預計 2026 至 2027 年逐步拉升;越南 Yen Lu 取得土地使用權初始投資 3,300 萬美元,規劃承接 AI 與資通訊產品代工。公司第一季的布局圖上,兩地都還標著興建中。

這些數字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先後順序,而是錢最後被綁在了什麼地方。
2026 年上半年,可成買回庫藏股花了 100.76 億元。
蓋廠、買設備,花了 5.40 億元。
前者是後者的十八點七倍。
同一段時間,大筆資金仍然在金融資產之間移動。
可成不是沒有花錢。
它只是不急著把錢鎖進一個不能輕易回頭的答案。
這其實很像洪水樹。
四十年來,他最在意的從來不是把眼前營收做到最大,而是讓自己永遠還有下一步可以走。
當年砍掉十家客戶,是為了空出工程師;磁碟機還占七成營收時退出,是為了不要等到產業逼他走;2020 年賣掉手機事業,又把龐大的固定產能換成可以自由調度的資產。
到了今天,這個原則被推到了極致。
國債可以賣。
金融資產可以重新配置。
現金可以等待下一個標的。
但一座工廠蓋下去、幾千個人招進來、一家公司花幾百億元買下去,就不一樣了。
那代表可成不再只是「擁有選擇」。
它真的選了。
洪水樹顯然還不急著走到這一步。
他的理由並不難理解。
新事業還沒驗證成熟,就為了向市場證明自己正在轉型而大舉併購、蓋廠,很可能只是把一筆隨時可以重新配置的資產,換成下一個甩不掉的包袱。
他自己就問過:
「若只是為了短期營收而花幾百億元快速併購,其實並不困難,問題是『買來的是什麼』?」
這句話沒有錯。
真正困難的問題在下一句。
如果每一個選擇都還可以再等等,那什麼事情會逼你真的選?
1988 年的洪水樹沒有這個問題。
鋁合金生意正在往下掉,公司只有二十個人,他只能押一條路:把台灣沒有人會做的鎂合金做出來。
做不出來,就是做不出來。
市場每天都在替他計時。
今天的可成完全相反。
IT、醫療、半導體、航太,四條路都有道理;AI 又長出第五種可能。
而公司手上的資產,足以讓每一條路都多等一年。
這就是有錢之後才會出現的難題。
窮的時候,現金會替你淘汰答案。
有錢的時候,所有答案都可以活著。
可成今天最大的風險,可能已經不是沒有選擇,而是選擇太多,而且沒有任何一條路能逼它現在就下注。
這時候,事情開始從「錢要投到哪裡」,變成另一個更敏感的問題:
誰有權決定什麼時候下注?
2021 年,可成賣掉泰州手機事業的隔年,一家新加坡資產管理公司開始買進可成。
到 2024 年,它透過兩個託管專戶持有約 1% 股權。
1% 很小。
但它提出了一個直接碰到權力核心的議案。
它要求刪除公司章程第十八條第四項。
這一條的作用,是讓董事會可以直接決定發放現金股利,再向股東會報告;提案方認為,這等於拿掉了股東對期末盈餘現金股利提出意見的權利。
這個議案最後沒有通過。
但結果並不是壓倒性的。
30.37% 的出席表決權投下贊成票,39.54% 反對,另外三成棄權或沒有投票。
更值得注意的是投票方式:贊成票有 96% 來自電子投票;反對票來自電子投票的比例只有 33%。
這不能直接證明「機構投資人都站在挑戰方那邊」,但至少說明一件事:
這不是一個只有 1% 股東自己在意的問題。
隔年,挑戰升級了。
2025 年 3 月,這名股東不再提章程修正案。
它直接提名一席一般董事,以及足額三席獨立董事。
洪水樹火了。
「他才持股 1%,也從未跟公司對話,卻提了足額 3 席獨立董事,而且這些董事都是搞股權重整的。」
他真正擔心的是後面那三席。
因為三席獨董如果全部被對方拿下,就可能掌握審計委員會。
在洪水樹眼裡,這已經不再是「小股東想發表意見」。
這是在碰公司的方向盤。
5 月 27 日,雙方到了台南晶英酒店二樓。
結果沒有懸念。
公司派七席全拿。
7:0。
一個只持有 1% 的股東,沒有撼動洪水樹經營三十多年的公司。
如果故事只寫到這裡,很容易得到一個結論:挑戰失敗,洪水樹贏了。
但那只是董事選舉的答案。
不是前面那個問題的答案。
挑戰方從來沒有證明自己能把可成經營得更好。它提名的人選要如何配置千億資產、四個新產業該押哪一個、AI 要不要加速投入,公開資料裡都看不到完整答案。
所以不能因為它挑戰洪水樹,就假設它是對的。
可是另一邊也一樣。
7:0 證明的是洪水樹仍然掌握董事會,不是目前的資本配置已經被證明正確。
而這正好把可成四十年的故事繞回了原點。
洪水樹花了一輩子替公司買「選擇權」。
不要只剩一個客戶。
不要只會一種製程。
不要等到一個產業死掉才離開。
不要讓公司窮到只能接受別人的條件。
他成功了。
今天的可成有足夠的錢、足夠的時間,也有足夠多的方向可以選。
於是四十年後,問題反了過來。
當一家公司終於擁有了幾乎不用被迫選擇的自由,誰來逼它決定:哪一條路值得真正押下去?
而在答案出現以前,洪水樹仍然握著那張選擇權。
2026,三個還沒結算的決定
決定一:那筆錢最後會變成什麼
他自己已經把算式列出來了:一千億台幣、四個領域、每個領域約 10 億美元,而好公司「本身不缺資金,單靠金錢並無法說服對方合作」。
所以現在要看的不是他有多少錢,是那筆錢什麼時候會離開金融抽屜。
可成已經表示,醫療業務取得國際客戶訂單與製造專案,半導體與航太也已取得訂單並開始生產。這些是公司側的進度;至於它們貢獻了多少,公司至今沒有拆給外界看。
會留下痕跡的是三個地方:五至十年的投資區間,什麼時候變成廠房、設備、人才與實際投產;哪些專案跨過里程碑因此拿到更多資源;哪些專案停止等待。第一筆可觀察的數字,是資本支出何時穩定站上遠高於近三年的量級——2024 年 13.70 億元、2025 年 7.46 億元,而 2026 年上半年是 5.40 億元。
決定二:MGX 目前只走到哪一格
2026 年 5 月 27 日的股東會後,洪水樹表示 AI 伺服器與超級電腦已取得相關認證及初步訂單。公開報導沒有同時揭露認證名稱、認證者、客戶、料號與訂單金額。
兩天後,證據往前走了一步。可成在官網正式發布新聞,標題直接寫明支援 NVIDIA MGX 生態系,內文自述為該生態系的一部分,並列出精密機構製程、結構設計、高可靠度表面處理,以及協助無纜線液冷架構的精密整合機制。
7 月 8 日,動詞又往前推了一格。公司在六月暨第二季營收新聞中表示,部分 AI 相關專案自 2026 年 6 月進入量產;其他 AI 伺服器專案預計 2027 年第一季起陸續量產,AI PC 則預計 2027 年第二季起開始貢獻較具規模營收。
可成的說法因此從「參與生態系、取得初步訂單」,走到了「部分專案已於六月量產」。它仍然沒有揭露客戶、平台、料號、出貨量、收入或毛利。
NVIDIA 官方資料確認 5 月 29 日舉行了 MGX 生態系夥伴聚會,也表示有超過 80 家 MGX 夥伴共同推進 AI 工廠基礎設施,但相關文字沒有逐一具名可成。兩邊資料放在一起,可以確認 MGX 平台、活動與可成的公司側主張;不能拼成 NVIDIA 已公開認證或直接採購可成產品。同樣的,「協助無纜線液冷架構」指的是機構、結構、表面處理與整合機制,公開範圍不包括冷板、分歧管、冷卻液分配單元或完整液冷迴路。
大型 AI 機櫃需要模組被固定、對準、連接與拆換,金屬結構必須同時顧到強度、尺寸、耐蝕、表面壽命與大量一致性。

這些問題和可成過去那個材料乘以製程的矩陣相鄰——但新平台仍要重新通過設計、樣品、驗證與量產。
而在最新的合併數字上,還看不到它。上半年營收年減 31.58%,七月單月營收 10.56 億元,較去年同期減少 34.29%,前七月累計 75.12 億元。它們只能證明一件事:截至七月,新事業還沒有在公司總數上填平筆電出貨的缺口。

決定三:十六年前,他替接班這件事設了一個期限
2010 年,五十出頭的洪水樹談到接班。
他沒有說「以後再看」。
他給了一個很具體的時間。
培養一個能接可成的人,需要輪調,需要把技術、業務與經營都走過一遍,大概要 10 到 15 年。
而他自己,還有十到二十年可以找。
那一年,他其實已經知道最難交出去的是什麼。
不是董事長那張椅子。
是他腦子裡那些只有自己走過一遍才知道怎麼判斷的東西。
所以他說,交棒以前要先做兩件事:降低公司的複雜度,還要把能接事情的人留下來。
「複雜度是企業最大的敵人。」
十六年過去了。
第一件事,可成確實做了很多。
它賣掉占四成營收的手機事業,退出過去兩岸萬人規模的大型製造體系,營收也從高峰近千億元,縮到如今不到兩百億元的規模。
如果只看公司大小,它比以前簡單多了。
但另一種複雜度,反而正在增加。
以前可成的世界主要圍著 IT 轉。
今天它同時往 IT、醫療、半導體與航太走,AI 又正在長成新的方向。
產品週期不同。
客戶不同。
認證不同。
需要懂的技術也不同。
洪水樹自己在 2025 年股東會上承認,過去那套方法已經不夠用了。
他用了很形象的一個說法:
以前可成靠的是「一顆大腦」。
現在,要有很多顆。
這句話其實把接班問題講得比「下一任董事長是誰」更準。
因為今天的可成,需要的可能根本不是另一個洪水樹。
沒有人能再靠一個人的經驗,同時判斷醫療器材、半導體、航太、AI 和 IT 五個世界。
所以真正要交出去的,不是一張椅子。
是決策能力本身。
問題也就在這裡。
2025 年董事改選後,董事長仍然是洪水樹,總經理仍然是他的弟弟洪天賜。
公開資料可以看到組織,可以看到董事,可以看到四大新事業,也可以看到公司開始說自己需要更多專業的「大腦」。
但看不到的是:
那十到十五年的接班計畫,最後長出了誰?
2010 年,他說培養一個接班人要 10 到 15 年。
2026 年,是第十六年。
所以這已經不是一道可以留到以後再回答的題目。
更何況,可成現在面對的轉型,比他當年說這句話時還難。
當年的問題是:
誰能接下一顆大腦?
今天的問題已經變成:
誰能讓一家習慣靠一顆大腦做決定的公司,真的學會用很多顆大腦做決定?
洪水樹已經把問題說出來了。
接下來要看的,是答案什麼時候出現。
結語:一個花了四十年,讓自己有資格說「不」的人
如果只看結果,洪水樹很像一個總是比別人早一步的人。
別人還在做鋁合金,他去碰鎂。
磁碟機還占七成營收,他先撤了。
筆電訂單還能做,他嫌價格不好,自己砍了。
手機事業還占公司四成營收,他把整座泰州事業賣掉。
回頭看,每一次都像押對了。
但如果把洪水樹的故事讀成「眼光準、膽子大」,其實學錯了。
因為他真正反覆做的,不是猜下一個風口。
而是另一件比較笨、也比較貴的事:
在自己還有選擇的時候,先替下一次選擇付錢。
二十多歲那年,同學勸他先把專科醫師執照拿到手。
這個建議沒有任何問題。
醫生可以繼續當,工廠也可以回去接。
但洪水樹不要。
因為他知道,只要醫院那扇門還開著,工廠真的撐不下去時,他就還有地方可以退。
所以他把門關了。
後來做鎂合金也是一樣。
國外有現成技術,他不買。
不是因為比較省錢。自己摸索反而更貴:塑膠桶當實驗槽、廢五金場撿鎂、兩年虧損、五百張估價圖一張訂單都沒有。
他付了十年的學費,只為了不要讓公司最後只會一種別人教他的答案。
再後來,他開始砍客戶。
十家變兩家。
營收掉一半,人一個不裁。
因為他真正想留下來的,不是那一半營收,而是那些工程師的時間。
磁碟機也是。
當它還占七成營收的時候,他已經看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一家公司如果一直做一門還有錢賺、但已經沒有未來的生意,最先壞掉的可能不是財報。
是習慣。
習慣客戶開什麼條件都接,習慣今天還有訂單就不要改,習慣把「還在呼吸」誤認成「還有選擇」。
所以洪水樹那句話,我認為是理解可成最重要的一把鑰匙:
「當你沒辦法說不的時候,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花了四十年,就是在避免走到那一天。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失敗反而比成功更值得看。
年輕時他一個人去歐洲找客戶,三十天,一事無成。
多年後再被問起,他沒有說那是一段珍貴的人生歷練,也沒有把失敗包裝成「所有挫折都有意義」。
他只說,那些日子讓他知道了現實有多殘酷,也知道了大公司到底怎麼看可成這種小公司。
這個回答很洪水樹。
失敗不一定有意義,但失敗可以留下經驗的足跡。
而有些經驗,他甚至把它留下來變成制度。
當年他翻電話簿,一家公司一家公司的打,最怕電話轉進去之後,再也找不到人。
所以到了可成已經變成大公司的時候,他仍然規定總機要由真人接。
理由很簡單:
「我不要人家打電話來遇到一個冷冷的機器。」
一個人吃過的苦,最後不是變成勵志的童話故事。
而變成了一條條實際落地的公司規定。
這種務實感,我認為是洪水樹最令人欣賞的地方。
但也正因為如此,2023 年發生的那件事,才值得寫在這篇文章最後。
那一年,有持股超過 1% 的股東想修改可成章程,要求把現金股利的部分決定權重新交回股東會。
可成董事會認為,這份提案實際上包含兩個事項,不符公司法規定,所以沒有把它排進討論議程。
股東到了股東會現場,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提案。
而是一個「報告事項」。
報告公司為什麼不讓這個提案上桌。
公司有它的法律理由,現場也請了律師說明。
但投資人保護中心當場提出異議。
兩個半月後,金管會作出判斷:可成不應以這個理由拒絕股東提案,並對董事長洪水樹開罰 24 萬元。
可成不服,依法提起訴願。
24 萬元當然不是這個故事的重點。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隔年,同一個提案終於上桌。
30.37% 的出席表決權投下贊成票。
再隔一年,那個只有約 1% 股權的挑戰者,不再只碰章程。
他直接來搶董事席次。
最後洪水樹贏了。
7:0。

這場仗沒有證明挑戰方是對的。
只有 1% 股權,不代表比較有道理;它提名的董事真的進入可成之後是否會做得更好,也沒有證據。洪水樹批評對方一直喊改革,卻沒有清楚告訴股東究竟準備怎麼改,這個質疑完全合理。
但是,7:0 也沒有回答另一個問題。
一個花了一輩子替自己爭取選擇權的人,要怎麼面對別人也來爭取選擇權?
這可能才是洪水樹的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年輕時,他害怕的是客戶替他決定。
只有一種產品、只有一個產業、只有幾個大客戶,你就沒有資格拒絕。
所以他不斷增加自己的選項。
更多材料。
更多製程。
更多產業。
更多現金。
一直到今天,可成終於走到一個幾乎和四十年前完全相反的位置。
以前最大的問題,是沒有選擇。
今天最大的問題,是選擇太多。
IT、AI、醫療、半導體、航太,每一條都可以做。
千億級的資產,也讓公司沒有哪一天非得立刻下注不可。
這當然是一種成功。
但成功會帶來它自己的考題。
以前沒有錢,做錯一個決定,很快就會痛。
今天金融資產每年會繼續生利息,新事業慢一年,公司也未必立刻出事。
洪水樹在 2010 年曾經擔心下一代與後來加入的員工,因為沒有經歷過公司缺錢的時代,會慢慢失去對代價的感覺。
十六年後,真正需要回答這個問題的,也許不只是下一代。
而是整個可成。
所以回頭看洪水樹這四十年,我認為最值得學的不是果斷。
也不是「敢賭」。
而是:
不要等到沒有選擇,才開始替自己找選擇。
生意還賺錢的時候,就問它有一天為什麼會不賺錢。
客戶還願意下單的時候,就問如果有一天不接他的單,自己還剩下什麼。
別人在買答案的時候,也可以選擇花時間,讓自己擁有不只一個答案。
甚至失敗了,也不用急著說服自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先問:
這一次,我到底看見了什麼以前不知道的事?
這些都是向洪水樹值得學習的地方。
但這個故事也提醒另一件事。
能夠說不,是一種能力。
而讓別人也有資格對你說不,則是另一種能力。
前一種,他花了四十年證明自己很會。
後一種,可能才是可成下一個階段真正要回答的問題。
我們下期見。
資料與邊界
本稿資料截止日為 2026 年 8 月 12 日。可成已於 8 月 10 日通過並發布 2026 年第二季合併財報。
2020 年交易的三個金額口徑不同,不可互換:全案對價 14.27 億美元、簽約時約合新台幣 421.05 億元、分階段支付(股東臨時會議事錄);中央社報導的作價約 419 億元;約 280 億元則是 2025 年專訪中回憶的「當日入帳金額」。後續財報列示的實際現金對價亦可能因匯率與交割調整而不同。
「約占四成營收」指被出售的可勝泰州、可利泰州兩家公司占 2019 年合併營收的公司發言人口徑。公司後來把整體手機事業描述為約占營收五成,分母與範圍不同,不宜互換。
2.08、5.73、9.65 與 29.61 倍,均為作者以同期間淨利息收入除以公司層級營業利益計算,並以財報未四捨五入的原始金額計,其中第二季單季數字另以累計數相減。兩個會計科目位於不同層級,只用來分辨獲利來源,不代表利息直接補貼某座工廠或某項專案。
現金、流動資產、其他金融資產、總資產與短期借款分開計算,不可相加。四條新路的長期投資金額為公司早期估計區間,不等於已核准、已簽約、已付款或已投產。
醫療、半導體、航太的訂單與生產進度,均為公司法說自述。因未拆出客戶、營收、毛利、產量與重複訂單,本稿不把它們寫成已成立的第二曲線。
MGX 關係嚴守動詞層級:可成正式自述支援並參與 MGX 生態系;NVIDIA 官方確認 MGX 平台與夥伴活動,但相關文字未具名可成。可成 7 月 8 日另稱部分 AI 專案已於六月進入量產,仍不等於 NVIDIA 直接採購、認證、獨家、特定平台供應或可辨識收入。
引言的層級分三種,本文已分別標示情境:(a) 天下雜誌 2000 年、遠見雜誌 2006 年、《哈佛商業評論》2010 年、今周刊 2025 年的引號內文字為受訪者第一人稱發言,其中 HBR 該篇原文載明為「經過編輯整理的訪談內容」且洪水樹掛共同作者,屬編輯整理版訪談稿而非逐字錄音;(b) 股東會議事錄所載洪水樹的長段說明,是公司自行整理的「主席回覆摘要」,議事錄卷末亦載明「仍以會議錄音及錄影為準」,文件層級為一級但語句層級非逐字;(c) 記者對語氣、動機的形容(如「語氣中難掩氣憤」)為記者觀察,非當事人自述。
HBR 該篇為 2010 年 7 月號(第 47 期)。該文 live 頁現為付費牆,全文係經 web.archive.org 2019 年 9 月 24 日快照取得。天下雜誌 2011 年那篇(475 期)付費段落未讀取,本稿只使用其免費前六段所載的市占、毛利率與早期工廠描述。今周刊 2025 年那篇(1480 期)同樣只使用免費導言段落。
洪水樹在 HBR 專訪中自述「1986 年成立可成科技」,與公司 FAQ、年報所載法人設立日 1984 年 11 月 23 日不符;本文採官方 1984 年。公司 2026 年第一季簡報使用的「Founded in 1971」,依他本人說法是父親洪老舉開始做壓鑄的年份,非公司設立年。
遠見 2006 記載他為接班「足足思考兩年」,天下 2000 記載他當時說「我不想等,也等不及」。本文把兩者並列而不擇一:前者講的是要不要離開醫界,後者講的是決定之後不留退路,兩段材料指向的是同一個人的不同時刻。
1988 年接班另有 1989 年的說法。今周刊 2025 與遠見 2006(1986 催促 + 思考兩年)都指向 1988,本文採 1988。
洪天賜在所有可取得的公開素材中,沒有任何一句第一人稱發言。本文寫他,只用公司文件所載職掌與媒體記述的場景,不代他發言。
2025 年董事改選的議事錄只列當選人及其當選權數,未列落選候選人得票,因此本文不提供挑戰方的實際得票數,也未以選前電子投票的「占股本比例」數字替代——兩者分母與口徑完全不同。
這場委託書之爭的雙方材料都帶有立場:公司 2025 年股東會的轉型簡報是管理層支持候選人的競選材料;挑戰方的公開說法與部分媒體報導亦然。本文只採用可由議事錄、公告與雙方具名發言交叉確認的部分,兩造互相矛盾的主張(例如三年間是否曾溝通、股利政策調升是否為施壓結果)並列而不裁決。
洪水樹及親友因庫藏股期間交易可成股票,涉違反證券交易法內線交易罪遭偵辦。台北地檢署於 2026 年 2 月 10 日對包含洪水樹在內的 8 人全部處分不起訴;台灣高等檢察署於 2026 年 5 月中旬認偵查未完備,撤銷該不起訴處分並發回續行偵查。以上依媒體報導;北檢不起訴處分書與高檢撤銷發回處分書均不公開,本稿未取得。截至資料日未見新的公開進展,全案仍在偵查中,未經起訴,亦無法院判決。
泰州兩家公司的員工人數與安置安排,經查可成 2020 年三則重大訊息、股東臨時會議事錄與議事手冊、獨立專家意見書、2020 年報,以及藍思科技的收購與進展公告,均無揭露;買賣契約節錄本的「承諾事項」一條在公開版本中略去。可成年報「從業人員資料分析」的 4,975(2019)、5,073(2020)、4,397(2021)人是台灣廠區數字,公司永續報告書明載大陸廠區人力尚未揭露,且 2021 年的減幅由公司歸因於提升自動化,不可拿來推估泰州案的人力影響。
「選擇權」是作者對他四十年公開決策的歸納,不是洪水樹或可成使用的名稱。可成自己使用的名稱是「雙軸成長」。
主要一級來源
可成 2023 年、2024 年、2025 年股東常會議事錄(公開資訊觀測站
2023_2474_20230530F05.pdf、2024_2474_20240530F05.pdf、2025_2474_20250527F05.pdf)
主要二級來源(人物專訪、口述史與法說轉述)
今周刊 1480 期(2025-04-30)〈師法巴菲特抱兩千億現金、不設併購 KPI〉(僅使用免費導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