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名詞
機殼(Chassis):機櫃裡那層金屬骨架。它不運算、不供電,也不含主機板與 GPU,機殼的工作是讓別人的零件裝得進去、孔洞對得上、重量撐得住、日後維修和更換零件時還抽得出來。我們使用的桌機外殼的那個鐵盒子,相當於機櫃專用機殼的低配版。
共同設計(JDM):在模具開出來之前,先跟客戶把「板子多大、模組多重、氣流往哪走、維修的手從哪一面伸進去」確定下來。規格確定得越早,後續的開發成本越便宜——需求階段改一個孔位只是多一次討論;等模具、治具和包材都做好再改,就會陷入牽一髮動全身的狀態,每一個微小的調整所要付出的總成本,都會沿著採購流程、工廠產線與客戶要求時程一路放大。
存貨跌價損失:貨已經做出來、還躺在倉庫,但可變現淨值已經低於成本時,公司要先把差額認成當期損失,並直接反映在毛利上。
1985那一年,一家貿易商決定變成工廠
1983 年底。
陳美琪三十出頭,政大銀行系畢業,做過小印刷廠的秘書,也跟朋友合資開過一家塑膠公司。這一年的 12 月 5 日,她和丈夫陳連春、弟弟陳鳳明湊了五十萬元,開了一家叫勤誠的公司。
名字取自「天道酬勤、商道酬誠」。
一開始做的是電腦周邊商品貿易。第一個賺到錢的產品是磁片打孔機,一台四百元——把單面磁片的另一面打個孔,就能兩面都用。1984 年台北電腦展,他們在攤位上賣掉一千多個。
這是一門好生意,但它有一個藏不住的問題:打孔機賺的是過渡期的錢。它存在的理由,是磁片還貴、單面片還在賣;等磁片自己將來發展變成雙面、成本降下來,打孔機這台機器就沒有理由存在了——而那一天什麼時候到,決定權不在勤誠手上。
所以賺到的第一筆錢要放到哪裡去,才是這家公司著眼未來的第一個真正決定。而她作了一個決定,放進了”電腦機殼”裏。
會選擇電腦機殼,不是因為它迷人才被選中。那個時間點,它很難得的同時滿足幾個條件。
一、它會跟著整個產業一起長大——IBM PC 1981 年問世,相容機的市場正在長出來,而每一台機器都需要一個殼;
二、跟打孔機相反,它不會因為下一代磁片變便宜就消失。
三、它也是台灣做得出來的東西——鋼板、沖壓、板金師傅與模具廠都在本地。而且當時投入的人還不多:《遠見》後來記述這一步時寫的是「這在當時是個嶄新的領域,台灣少有人涉足」。
然後客戶找上門了。一家在聖地牙哥的美國電腦公司 Kaypro 向勤誠下機殼訂單,數量從一台變成一百台,再變成月均五千台,最高一個月兩萬台,讓勤誠一度排進台灣空運外銷出口商前二十名。陳美琪自己的形容是:「這是在短短一、兩年內發生的事。」
生意好得不像話。而陳美琪在這個時候,開始想做工廠。
有一個創業初期的細節,《遠見》後來記了下來:那時勤誠還沒有完整的標準與系統,是客戶從美國飛來台灣,親自幫他們把製造標準立起來。
對一家才成立兩年的公司來說,繼續定位在貿易商,其實是更安全的選擇。
Kaypro 的訂單正在往上衝。做貿易,不必先買設備,也不必把資金壓在模具與廠房裡;這個品項不好賣,還能轉身換下一個品項。如果繼續把 Kaypro 這條線做深,再多接幾家美國客戶,勤誠後面的日子預想起來不會難過。
但磁片打孔機已經讓陳美琪看過一次:一門生意只要建立在別人的產品與需求上,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都不是自己決定。如今,把勤誠養大的 Kaypro 訂單也一樣。客戶在聖地牙哥,決定權也在別人手上。勤誠能做的,是替對方找到貨、報出價格;一旦需求消失,只能再去尋找下一張訂單。
擁有自己的機殼工廠卻提供了另一種可能。
終端使用者未必會注意一片鋼板怎麼折,但品牌商與組裝廠一定知道:孔位差一點,零件就裝不進去;結構撐不住,整台機器就過不了驗證;維修時抽不出來,設計就可能得重改。
機殼很少成為一台電腦被買下的理由,卻足以成為一批貨被退回的理由。它真正值錢的,不只是鋼板,而是在開模與量產以前,先把那些會讓整機出事的地方找出來。
陳美琪決定把賺來的第一筆錢投入模具、設備與工程團隊。
她放棄的是隨時更換商品的靈活,換來的是累積製造能力,以及更早進入客戶開發流程的機會。有自己的工廠不保證你一定坐得上客戶的設計桌,卻至少讓你有資格面對客戶時能直接回答:這個東西,做不做得出來。
代價也很直接。資本從此鎖在設備與產能裡,品質、交期和每一次出錯,都得由自己承擔。
1985 年,勤誠在公司大事紀中把自己記為「亞洲第一家電腦機殼製造商」。依政大校友刊物記載,同年推出第一台 IBM 平躺式 PC 機殼,隔年推出全球第一台直立式 PC 機殼。
Kaypro 則在 1990 年聲請破產保護,1992 年清算。把勤誠養大的第一個大客戶消失了,勤誠卻沒有跟著消失。1994 年,它成立桃園廠。
從貿易商起家,然後變成製造商,這一步走來留下來的不止是客戶的訂單,而是統整為一套面對下一個客戶時仍然用得上的能力。
從 1985 年那次決定算起,此後四十年,這家公司再也沒有離開過機殼。
圖:勤誠共同創辦人、董事長暨策略長陳美琪;她自 2009 年接任董事長至今(2024 年官網頁面;來源:勤誠公司組織與經營團隊)
2002年,離開那個養活它十七年的市場
2002 年。
勤誠做 PC 機殼做了十七年。這一年,勤誠的合併營收 14.2 億元,營業利益 5,018 萬元,營業利益率 3.54%,每股盈餘 0.74 元——這是一家已經被個人電腦紅海壓到接近損益邊界的公司。
產線很清楚在解什麼問題:一片鋼板要折得準、烤漆要均勻、成本要壓到客戶能接受。這件事他們做得比誰都熟。問題是,同一條賽道上的所有人都做得很熟。
然後有人說了一句話。
依勤誠自己對外的說法,是來自美國的總經理林錦河點醒了她:「你們再不轉伺服器,PC 機殼價格會掉到個位數!」
伺服器機殼跟 PC 機殼不是同一個難度。承重更大、風道更複雜、硬碟與電源的配置更多變,而且客戶是 IBM、HP 這種國際大廠——他們的驗證流程長、規格嚴,模具要重開、工程師要重養、認證要重跑一輪。
如果要把 PC 機殼做到最好,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一條路:那是最熟的戰場,現金流也還在,往品牌走、往零售走、往更便宜的工廠搬,都能用規模把成本壓下去。
勤誠往另一邊走,伺服器機殼。天花板更高,但要重新學一次怎麼做這門生意——而且短期內,營收還是得靠那個它決定之後要離開的市場撐著。
陳美琪本人在 2013 年的《天下雜誌》專訪裡講得很簡短:「○二年從 PC 轉進伺服器。」
而這條轉換之路,最後花了十五年才走到:
2010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17.5%
2011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15.3%
2012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17.4%
2013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17.2%
2014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13.9%
2015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8%
2016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6%
*2017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4%*
2020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2.6%
2022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1.1%
2025 - PC 機殼佔合併營收:0.76%
(來源:2010–2014 為歷年合併財報產品別附註,2015–2018 為法人說明會簡報,2020 年之後為年報產銷量值表。)
決定做完後的頭十一年,PC機殼這條舊曲線幾乎沒有動。 2010 到 2013 一直在 15% 到 17.5% 之間打轉——也就是說,公司在新戰場上重新當學生的那整段時間裡,PC 機殼仍然穩穩地供著六分之一的收入。
真正的崩落發生在 2014 到 2017:13.9% → 8% → 6% → 4%。而從 4% 走到今天的 0.76%,又花了八年。
圖:PC 機殼佔合併營收的比重。2002 年做的決定,要到 2017 年才在營收結構上結算完; 而 2010 到 2013 這段幾乎沒動的平坦期,正是公司在新戰場上重新當學生的那幾年。
這裡有一件事值得停下來看。勤誠從來沒有為 PC 機殼開過一次記者會,沒有發過退出聲明,沒有認過一筆減損,也沒有處分過任何相關資產。 它就是慢慢地、安靜地消失了。
我們太習慣把轉型寫成一次壯烈的切割。然後真實的情況通常不是一刀切,轉換的過程也更緩慢:公司全體需要一邊在新戰場上重新當學生,一邊靠著舊生意付薪水,然後花漫長的時間,讓那條舊曲線自己走到底。
陳美琪自己對這條路的定位講得很清楚:
「勤誠一開始的定位就很清楚,就是要做大廠不願意做,但小廠又做不來的市場。」 — 陳美琪,2011 年受訪
2012,為了請一個外人,她等了七年
2005 年。
陳美琪去念台大 EMBA。
促使她重回教室的,是公司一位高階主管對她說的一句話:
「Maggi,妳要做『陳總經理』,而不是『陳課長』。」
她當時已經是總經理。對方提醒的不是職稱,而是她管理公司的方式:不要再像課長一樣,凡事親自盯、親自管、親自解決。
在那個班上,她認識了張偉昌。
張偉昌在福特體系工作十九年,做過福特六和營銷服務處副總與顧客服務處副總,後來前往中國長安福特,負責規模更大的客戶服務體系。全班參訪福特六和那一天,陳美琪看見他對工廠與組織運作的熟悉,第一次起了把他請進勤誠的念頭。
但她沒有開口。
勤誠當時從未向銀行借過一毛錢,全靠自有資金運轉;公司穩穩活著,規模卻還不足以讓她有把握,能說服一位跨國車廠的高階主管換跑道。
她後來這樣形容當時的心情:
「假如我們不夠大,不夠賺錢,怎麼好意思跟『張少爺』開口。」
所以她等。
然而接下來的幾年,公司發展並不是一條一路向上的曲線。
2008 年,金融海嘯來了。勤誠營收下滑 9.91%,營業利益率從 7.99%降到4.15%,每股盈餘從2.18元掉到0.53元。中國轉投資又認列1.22億元虧損,而勤誠整年的稅後淨利只剩5,877萬元。
2009年7月,弟弟陳鳳明以「個人生涯規劃因素」辭去董事長及董事,陳美琪接任董事長,同時繼續擔任總經理。
那個五年前被提醒不要再當「陳課長」的人,現在同時扛著董事長與總經理兩個位置。她想找一個人接走經營重擔,公司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集中在她身上。
2010年,距離第一次起心動念已經五年,陳美琪終於向張偉昌開口。
但張偉昌才剛確定要外派中國重慶,準備接下長安福特的工作,因此婉拒了她。
陳美琪只說:
「沒關係,我等你。」
2011年12月1日,勤誠從上櫃轉為上市。
這不是勤誠第一次進入資本市場。公司1999年已經公開發行,2005年也已經上櫃;2011年只是從櫃買市場轉到證券交易所掛牌,沒有發行新股,也沒有募集新資金。
五年前,她還覺得勤誠不夠大、不夠賺錢;現在,這家公司已經走到了證券交易所掛牌的階段。她這才覺得勤誠夠大了,應該更有機會邀請張偉昌加入。
兩年後,張偉昌回到台灣。兩人再次見面,陳美琪對他說:
「我還在等你。」
經過幾個月考慮,張偉昌答應了。
2012年7月1日,他正式出任勤誠總經理。
他不是陳家人,也不是電子業出身。對勤誠而言,這不只是一項人事任命,而是重新決定:一家由家族創辦的公司,總經理的位置是不是一定要留給家族。
張偉昌上任時,陳鳳明已經辭去董事長與董事三年;陳美琪的兒子從未進入勤誠,理由是她那句台語俚語:
「近廟欺神。」
除了仍在美國分公司任職的女兒,其餘家族成員都已退出經營線。
但這不代表陳家從勤誠消失。陳美琪仍然擔任董事長,女兒也還在公司。她的先生陳連春另外規劃成立家族投資公司,持有包括勤誠在內五家公司的股權。
從2005年起念,到2010年第一次開口,再到2012年張偉昌坐進總經理辦公室,陳美琪等了七年。
她終於把一個外人請進公司,也把自己從總經理的位置上移開。
但把一個人請進來,和真正把公司交出去,原來是兩件不同的事。
2013年,那個費盡心思請來的人,十六個月就走了
2013 年 4 月。
《天下雜誌》做了一則封面故事,標題是〈機殼一姐 找空降部隊接班〉。
那篇報導的開場,是陳美琪自己說的一句話:
「我覺得公司繼續走下去,最大的阻礙就是我。」
她在同一篇裡解釋了為什麼非找外人不可:「包括製造、業務、海外稅法、財務等,以前能靠個人攻山頭,現在要靠團體戰,要靠有組織能力的人。」
維吉尼亞大學達頓商學院講座教授陳明哲在那篇報導裡評論:
「過去可以看到很多外商人才,到本土企業任職後陣亡,但在 Maggi 身上不會發生。」
他還說:「我很看好勤誠和張偉昌的結合,這甚至很有可能會成為台灣中小企業出路的典範。」
張偉昌自己說:
「以前覺得台灣就是靠 Maggi 這些人打出來的,現在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而時任勤誠顧問、後來成為勤誠獨立董事的曹安邦——友訊科技前執行長——則講了一句比較冷的話:
「外人根本不太可能進到家族圈子。」
2013 年 10 月 31 日,公司發布重大訊息。
異動情形:辭職。 異動原因:原總經理張偉昌先生因個人職涯規劃請辭。 其他應敘明事項:由陳美琪董事長兼任總經理。
即日生效。
從張偉昌上任到離開,十六個月。距離那篇描寫接班典範的報導,只有七個月。
他為什麼離開,沒有任何一方公開說明。公開資訊觀測站留下的,只有「個人職涯規劃」六個字。
因此,不能把原因歸給跨產業適應,也不能斷言是家族企業容不下外人。這些都可能是外界的猜測,卻不是公開資料能夠證明的事。
雖然結果如此,但當初的期待也不因此變得可笑。學者的判斷、媒體的敘事與當事人的信心,記錄的都是那個時間點人們真實相信的事。
只能說一切如是因,時間最終會沉澱出結果,無論是好,還是壞。
張偉昌離開後,陳美琪回到總經理的位置。
公開資料沒有顯示她是否曾考慮再空降一位經理人,也沒有證據顯示她打算把位置交給女兒。能夠確定的只有兩件事:她自己兼回總經理;同一年,另一個日後更重要的人也進了勤誠。
她叫陳亞男。
陳亞男來自英特爾,曾負責大中華區供應商與ODM工廠管理,協助建立上海伺服器營運團隊,也參與推動白牌伺服器商業模式。在那之前,她還曾任職於LSI與NetApp。
與來自汽車業的張偉昌不同,她原本就在伺服器與電子供應鏈裡工作。
但她進入勤誠時,職位不是總經理,也不是副總經理。
是董事長特助。
公開資料也沒有顯示,她從進公司的第一天就被指定為接班人。能看見的,是她的責任一站一站增加:
2013年,董事長特助,負責產品團隊與人資制度。
2016年,升任全球業務暨行銷處副總經理。
2018年7月2日,接任總經理。
2023年1月1日,升任執行長,總經理交給許健南。
2024年12月1日,許健南退休,陳亞男以執行長身分兼回總經理。
從董事長特助到總經理,五年;從進公司到執行長,十年。
陳亞男後來回頭形容這段過程,只說:
「這一路,我們走了10年。」
這十年並不是一次宣布完成的接班,而是一連串責任的增加:先管產品與人資,再接全球業務與行銷,接著負責整體營運,最後才成為執行長。
陳美琪則在2013年10月到2018年7月之間,自己兼任了將近五年的總經理。這五年不是另一場接班空白,而是第一次外部交棒中止,到第二次交棒逐漸成形之間的過渡期。
圖:2009年陳鳳明交出董事長、2012年張偉昌接任總經理、2013年第一次外部交棒中止、2018年陳亞男接任總經理,再到2023年升任執行長。勤誠的接班不是一次完成,而是在十五年間多次改寫。
到2025年,這套安排的結果才真正出現在年報上。
陳亞男持有勤誠17,214股,持股比例只有0.01%;創辦家族七筆持股合計則約為49.3%。最高日常經營職位,交給了一位幾乎不持股的專業經理人;接近一半的所有權,仍然留在創辦家族手中。
其中,家族成員裡持股最多的是陳鳳明,持股10.40%,但他既不是董事,也不是經理人。陳美琪持股7.71%,仍任董事長暨策略長。
因此,這不能簡化成「所有權在一群不經營的人手上」。陳美琪仍然參與董事會與公司策略,第二代陳蘊芃也仍在勤誠擔任全球資訊處暨全球供應鏈管理處資深協理。
但另一個事實同樣清楚:陳蘊芃持股0.12%,不在董事會,公開資料也從未把她指為下一任總經理或執行長。
董事會的結構也留下相同方向。2018年,七席董事中有兩席來自家族、三席是獨立董事;2023年擴為九席後,家族仍維持兩席,獨立董事增加到四席。2026年5月全面改選,這個比例沒有改變。
勤誠完成的不是「家族完全退出」。
家族仍然持有接近一半股權,創辦人仍任董事長,第二代也仍在公司。真正被拆開的,是家族所有權與最高日常經營職位:股權可以留在陳家手裡,但誰擔任總經理與執行長,不再由家族預先決定。
張偉昌那一次,勤誠先把總經理的位置交出去,再讓時間回答這次交棒能不能成立。
陳亞男這一次,公司先把責任一層一層加上去,再把總經理與執行長的位置交給她。
從公開留下的軌跡看,兩次交棒最大的差別,不是誰比較優秀,而是驗收的順序反了過來:
第一次,職位先交出去,再等待時間回答。
第二次,時間先回答,職位才交出去。
圖:勤誠執行長暨總經理陳亞男;她自 2013 年以董事長特助入職,依序承接產品、人資、全球業務與營運責任(2024 年官網頁面;來源:勤誠公司組織與經營團隊)
2020年,新廠蓋在越南,還是蓋回台灣
2020 年。
疫情、貿易戰、成本上漲同時壓上來。客戶開始要求「非中國製造」,而勤誠的製造重心,正好全部在中國——昆山的勤昆科技 2006 年啟用,東莞塘廈的前盛電子 2007 年取得,是華南製造中心。台灣這邊,只剩 1994 年成立的桃園廠。
下一座工廠蓋在哪裡,必須決定。
於是陳美琪去看了泰國,也去看了越南。
所有的成本試算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南向是那幾年幾乎所有台商都在走的路:越南或泰國,土地便宜、人工便宜、供應鏈正在成形,而且客戶要的「非中國製造」立刻就能給。廠她都已經去看過了。
回台灣則是用最貴的方式,去解決一個別人用便宜得多的方式也能解決的問題——物料與人工成本明顯更高,人也更難找。
但最後,勤誠還是決定將新廠蓋回了台灣。
依《天下雜誌》708 期(2020 年 10 月 6 日,記者吳靜芳)的敘述,前一年她跑泰國、越南找廠房,塞在當地的車陣裡時,下定了「回家設廠」的決心。那篇報導的標題是:〈放棄南向,砸 22 億在嘉義!台商龍頭告白:「回家」是最好的選擇〉。
她自己說的,是一句自問:
「這 30 年都在外奔波,未來我還要這樣嗎?」
一年後接受《哈佛商業評論》訪問時,她把同一件事講成了一句反問:
「我已經在外面跑了 30 多年,那為什麼不回家呢?」
而在 2022 年今周刊的採訪裡,她記得的是另一面:
「當時我來嘉義設廠,所有人都說不要來。」
這一刻決策的帳單,可以從公開資訊觀測站一筆一筆撿出來:
2020 年 6 月 4 日,向嘉義縣政府公開招標取得馬稠後產業園區土地,35,407.65 平方公尺(10,710.81 坪),總價 5.52 億元
2021 年 2 月 2 日,與三民營造簽土建工程合約 12.09 億元,其後三次追加,最終 12.93 億元(+7.0%)
機電消防空調合約(瑞嵐工程)三次追加合計 1.18 億元,調整後 4.07 億元,追加幅度 40.7%
一筆一筆撿出來加總起來是 22.5 億元——和勤誠 2020 年 9 月自己宣布的「投資 22 億」對得上,也確實是這家公司成立三十七年以來在台灣最大的一筆投資。
圖:從公開資訊觀測站一筆一筆撿出來的嘉義廠帳單。機電消防空調那一項追加了 40.7%, 是這座廠最貴的一次意外;而勤誠至今從未對嘉義廠認列過任何減損。
時程很快開始往後延。
2020年報原本預計,嘉義廠將在2021年底開始貢獻產能。到了2021年11月,公司因為營造缺工與缺料,把量產時間延到2022年第一季。
後來的2021年報記載,嘉義廠已在2022年1月開始貢獻產能;但正式開幕,要等到同年12月2日。再過一年多,到了2024年3月,公司才在法說會上表示,嘉義廠的產能利用率已經明顯拉升。
「開始貢獻產能」、「正式開幕」與「稼動率拉升」,是三個不同的節點。
從2020年6月標地,到公司確認稼動率真正拉起來,這座工廠走了將近四年。
折舊的帳單也跟著進入財報,只是第一眼不容易看見。
2023年,勤誠的不動產、廠房及設備折舊總額,反而從前一年的3.53億元降到2.79億元。表面上看,折舊負擔似乎變輕了;實際原因卻是舊模具陸續折舊完畢,模具設備折舊從1.73億元大幅降到3,109萬元。
嘉義廠增加的負擔,藏在另一個項目裡:房屋及建築折舊從8,744萬元升到1.26億元,增加43.7%。
一邊是舊模具退出折舊表,一邊是新工廠開始進場。兩股力量方向相反,才讓嘉義廠新增的折舊,被總額下降掩蓋了。
勤誠自己也沒有迴避這座工廠的困難。
2022年與2023年年報連續兩年,用完全相同的文字列出兩項風險:台灣的物料與人工成本遠高於中國,可能使價格無法滿足客戶需求;人力招募又受市場供給與法規限制,進度跟不上建廠需求。
同一份文件列出的第一項預期效益,則是降低全球貿易戰與單一地區疫情帶來的衝擊。
好處與代價,其實已經被公司並排寫在一起。
勤誠不是不知道台灣比較貴。它選擇嘉義,也不是因為相信回台設廠一定更賺錢。它真正買下的,是另一個生產地點:當中國的關稅、疫情、限電或物流出現問題時,公司不必把所有訂單都壓在同一個地方。
那麼,勤誠為什麼願意替這個選擇付出這麼高的代價?
外界看勤誠,看到的是一項很漂亮的紀錄:從2005到2025年,連續二十一個年度獲利,沒有一年虧損。
但「每年都賺錢」只能說明最後仍是正數,沒有說明這些年中間付過多少代價。
把營收與毛利額分開來看,會看到一條沒有那麼平順的曲線:營收長期往上,真正留下來的毛利,卻不一定跟著增加。
圖:上下兩張面板刻度不同,故分開繪製。營收那條線幾乎一路往上,毛利額那條線卻在 2019 到 2021 之間往下走了兩年——紅點是文中的「帳單年」。
2013與2023年,說明的是客戶需求與庫存週期;2017、2019與2021年,則更直接解釋了勤誠為什麼願意花更高的成本,換取另一個生產地點。
第一個紅點,出現在2013年。
那一年,勤誠營收下降6.11%,每股盈餘減少28.9%。衰退主要來自台灣與中國:台灣營收下降19.47%,中國下降13.03%,美國反而成長4.64%;伺服器機殼與PC機殼也同步下滑。
毛利率則幾乎沒有改變,從前一年的28.75%微降到28.16%。
這表示問題不在售價,而在數量。不是每一件產品賺得比較少,而是客戶買得比較少。
公司沒有對這次衰退提出明確的個別原因。當年的致股東報告書談了兩韓危機、賽普勒斯、H7N9與量化寬鬆退場,卻沒有具體說明勤誠自己的營收為什麼下降。最接近解釋的一句,是公司在全球經濟成長趨緩之下,只完成了82.72%的營收目標。
那年的年報還保留了一張後來不再揭露的內部預算對照表:實際營收比預算少了7.78億元,營業利益只完成原定目標的66.35%。
2013年說明的是,連續獲利不代表需求不會突然縮手。但這種風險,無論工廠蓋在中國或台灣,都無法完全避免。
真正與產地選擇有關的第一張帳單,出現在2017年。
那一年,勤誠營收成長5.83%,稅後淨利卻下降24.12%。
原物料上漲先壓縮毛利,使營業利益減少12.24%;接著,營業外收支從前一年的正3,782萬元翻成負6,795萬元,其中單是匯兌損失就有7,813萬元。
訂單還在,營收也在成長,但原料與美元一動,一整年的獲利就被拿走將近四分之一。
海外生產的成本比較低,不代表風險比較少。它只是把部分人工成本省下來,再把原料、匯率與跨境交易的風險放進另一張帳單。
第二張更直接的帳單,出現在2019年。
那一年的勤誠,同時留下了兩個看似矛盾的紀錄。
年報寫的是營收68.35億元、營業利益11.29億元,雙雙創下新高;陳美琪一年後回頭看,卻把2019年稱為公司成立以來最辛苦的一年,因為上半年中國市場一度衰退超過三成。
兩種說法都是真的。
2019年,中國營收下降19.2%,核心產品伺服器機殼衰退12.6%;前一年度最大的兩家客戶,採購金額也都減少三成以上。
勤誠之所以還能創下紀錄,是因為周邊產品與零組件成長33.9%,同時另一家客戶突然放量。這家客戶2018年只貢獻5,464萬元、占營收1%;到了2019年,金額直接升到10.94億元,占比提高到16%,一年成長二十倍。
所以,2019年的新高,不是原有生意自然長出來的結果。
它是兩個大客戶同時縮手、中國市場下滑之後,勤誠在一年內大幅更換客戶結構,才守住的紀錄。
年報標題留下的是新高,客戶資料留下的,則是這項新高如何被重新拼出來。
就在決定回台灣設廠的前一年,勤誠已經親眼看見:把市場與製造重心集中在同一個地區,平時可以換來效率;環境轉向時,也會把風險集中在一起。
嘉義廠開始興建之後,這些風險並沒有停下來。
2020到2021年,勤誠的訂單多到創下紀錄,賺到的毛利卻變少。
營收從68.35億元增加到94.23億元,成長37.85%;毛利額卻從20.96億元降到18.44億元,減少12.03%。毛利率也從30.67%降到19.57%,創下可查財報二十一年來的最低點。
同一期間,負債占資產比從50.85%升到62.88%。而在2021年營收成長24.9%的情況下,直接人員反而從1,152人減少到1,001人。
2019年的30.67%本來就是異常高點,因此毛利率的落差,有一部分來自高基期。真正不能被基期解釋的,是毛利額:公司多做了將近四成營收,留下來的毛利反而少了兩億多元。
公司在2021年報裡列出的原因很直接:原物料漲價、運費上漲、關稅增加。法說會又補上供應鏈缺料,以及2021年下半年開始常態化的中國限電。
公司安排發電機與太陽能因應,並在當年11月表示,將力求全年毛利率維持在20%。最後的結果是19.57%,只差一點,仍然沒有守住。
原料、運費、關稅、缺料與限電,任何一項單獨發生,公司或許還能逐一消化;當它們同時出現,原本低成本的製造基地,就可能變成所有風險共同經過的瓶頸。
這幾張帳單,才是嘉義廠真正的背景。
它不是為了讓每一件產品做得更便宜,而是為了避免下一次關稅、限電、疫情與物流一起出問題時,公司連另一條生產路線都沒有。
但嘉義廠能分散產地風險,不能消除產業週期。
2023年,這個界線很快就被看見。
那一年前八個月,勤誠營收年減18.85%,1月單月更是年減42.6%。伺服器產業進行庫存調整,通用型伺服器需求疲弱,客戶又延後CPU新平台的導入。
第一季營業利益率只剩2.7%,每股盈餘0.23元,存貨週轉天數也從104天拉長到155天。
當時,正是嘉義廠開始貢獻產能的第二年。
到了年底,情況突然反轉。10月開始回溫,11月與12月大量出貨,兩個月就貢獻全年32.1%的營收,最後把全年營收拉回成長6.53%。
公司在致股東報告書裡寫下的結論,是再創四十年來的營收與獲利高峰。
但同一年度的財報附註裡,還有另一個數字:4.857億元的存貨跌價損失。
這是勤誠自2005年以來最大的一筆存貨認賠,是次高年份的8.2倍。它吃掉4.32個百分點的毛利率,金額相當於當年歸屬母公司淨利的44.7%。
兩年後,2025年財報出現1.487億元的存貨回升利益;但附註只說明來自部分呆滯及跌價存貨售出,沒有說明是否直接對應2023年那一筆損失。
2023年的致股東報告書寫了整年經營如雲霄飛車,也寫了庫存調整與CPU新平台效益遞延,卻沒有直接提到這筆4.857億元的金額。
這筆損失並沒有被隱瞞,它完整揭露在財報附註裡。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個年度裡,兩種敘事可以同時成立:對股東的信講的是四十年高峰,財報附註記錄的,則是四十年來最大的一次存貨認賠。
這筆損失屬於集團存貨,公開資料不能把它歸因於嘉義廠。它說明的是另一件事:多一座工廠可以分散生產地點,卻無法阻止客戶調整庫存,也無法讓已經做出來的產品永遠賣得掉。
勤誠不是沒有揭露代價,只是很少把代價寫成標題。好消息留在致股東報告書裡,真正的帳單則要到財報附註裡,一筆一筆撿出來。
所以,嘉義廠不是一場「回台灣就會更賺錢」的賭注。
它更像是一張昂貴的保單。
22.5億元的建廠支出、增加的折舊、更高的人力與物料成本,以及將近四年的產能爬坡,都是這張保單的保費。
它不能保障客戶不砍單,也不能保障庫存不跌價。它能保障的只有一件事:下一次當某一個國家的關稅、疫情、限電或物流突然改變時,勤誠手上還有另一個地方,可以把貨做出來。
2026年,營收大增之後,三個還沒結算的決定
時間來到2026年。
陳美琪仍任勤誠董事長,陳亞男已經接下執行長與總經理。四十二年前,陳美琪和丈夫、弟弟在台北電腦展上,賣的是一台四百元的磁片打孔機。
四十二年後,勤誠交出的數字已經是另一個量級。
2025年,營收從145.17億元增加到220.01億元,年增51.55%;歸屬母公司淨利35.58億元,年增84.03%;每股盈餘29.06元。
更重要的是,獲利能力也同步提高。毛利率從26.11%升到29.97%,營業利益率從17.26%升到21.67%。
到了2026年第一季,成長還在加速:營收71.07億元,年增71.10%;毛利率升到32.83%,營業利益率升到25.03%,每股盈餘10.73元。
這不只是賣得更多。
每一百元營收能留下的毛利與營業利益,也比以前更多。勤誠不是靠降價把營收堆高,而是在放大規模的同時,提高了每一筆收入的獲利含量。
但成長得越快,下一步就越不能只看眼前的訂單。
勤誠面前還有三個尚未結算的決定:
產品上,要繼續守在做了四十年的伺服器機殼,還是往整機櫃走;
產能上,要等需求完全確認後再蓋廠,還是提前把馬來西亞、越南與美國的產能準備好;
資金上,要維持過去靠自有資金一步一步擴張的節奏,還是先借市場的錢,把幾座工廠拉到同一條時間軸上。
這三個決定表面上分別關於產品、工廠與資金,實際上問的是同一件事:
勤誠能不能趁這一輪需求最旺的時候,把眼前的成長變成下一個階段的能力,又不把所有風險一起帶進下一次景氣反轉?
決定一:從伺服 器機殼走向整機櫃,價值與責任一起變大
先看清楚勤誠目前在AI伺服器供應鏈裡,負責的是哪一段。
勤誠的英文品牌名稱是Chenbro。2024年,NVIDIA公開GB200 NVL72的相關設計時,在同一篇文章中,按照不同角色列出了兩組業者。
第一組是參與Blackwell平台開發的「資料中心基礎設施業者」。勤誠以英文名稱Chenbro出現在這一組,代表它參與的是機殼、機櫃等基礎設施。
第二組是交付完整伺服器的「系統夥伴」。勤誠不在這一組。
所以,勤誠出現在NVIDIA文章裡,但它被列入的是「基礎設施業者」,不是「完整系統供應商」。
這個差別很重要。
系統供應商會把GPU、主機板、記憶體、電源與機構件組成一台完整伺服器;勤誠目前主要處理的,則是設備如何裝進去、重量如何承受、氣流如何通過,以及日後如何維修抽換。
因此,出現在NVIDIA的官方文章裡,可以確認勤誠參與了Blackwell平台的基礎設施開發;但不能因此推論NVIDIA直接向勤誠採購,也不能把勤誠直接視為完整AI伺服器供應商。
再看產品進度。
截至2026年,勤誠官網MGX產品頁列出的五項產品,全都以GB200為主。GB300已經進入展示,Vera Rubin仍在開發與驗證,Feynman則停留在機箱架構研究。
換句話說,勤誠在下一代平台上已經開始卡位,但真正公開列售的產品,仍以GB200為中心。展示、驗證與架構研究,距離正式出貨和收入認列,還隔著不同的階段。
站在這個位置上,勤誠接下來要決定:繼續把機殼做深,還是把產品邊界往整機櫃推進。
守在伺服器機殼,優點是做了四十年的能力可以繼續累積,責任邊界也比較清楚。
設備裝不進去、孔位對不準、結構撐不住、氣流被擋住,才是機殼供應商必須處理的問題。至於GPU能不能運算、電源能不能供應、液冷系統能不能正常循環,通常不在它的交付範圍內。
產品越接近單純的機構件,在稅則上也越有機會被視為空機殼,而不是包含電子元件的系統產品。
但守在機殼,也等於接受它的營收天花板。
一台AI伺服器裡,最昂貴的是GPU、主機板、記憶體與電源系統。這些零組件不經過勤誠採購,也就不會進入勤誠的營收。無論機殼做得多精密,它能收取的,仍然主要是機構層的價值。
往整機櫃走,則不是把原來的鐵盒子做得更大。
一座完整機櫃要把承重結構、氣流管理、供電安排、液冷管路、流體介面、感測元件與維修動線放進同一套設計。客戶原本需要分別協調的工作,開始由同一個供應商整合。
單一專案的金額因此變大,勤誠也能更早進入客戶的設計流程,收回更多附加價值。
但收進來的不只有收入。
只要機櫃裡的承重、氣流、供電、液冷或維修設計有一個環節出錯,整櫃設備就可能無法交付。對客戶來說,它不會只追究是哪一個零件出了問題,而會要求負責整合的人把整件事解決。
責任邊界因此明顯擴大。
關稅的邊界也會跟著改變。產品一旦整合電源、風扇、電路板或感測元件,在海關眼裡,就可能不再是單純的空機殼;原本可能適用的排除條件,也可能因此失效。
所以,從伺服器機殼走向整機櫃,不只是產品升級。
它改變的是勤誠能收取多少價值、需要承擔多少整合工作、產品出了問題時要負責到哪裡,以及貨物跨過海關時會被歸在哪一類。
勤誠要回答的,不是能不能做出一個更大的鐵盒子。
而是願不願意把客戶原本分散在多個供應商之間的複雜度,連同收入、責任與關稅一起收進來。
勤誠往整機櫃走。執行長講得很直接:
「產業趨勢與客戶需求已明顯從『伺服器層級(Server Level)』轉向『機櫃層級(Rack Level)』……」 — 陳亞男,2026 年 COMPUTEX 官方新聞稿
「勤誠不再僅專注於降低成本,而是透過系統級的協同設計創造更大價值。」 — 同上
這句話描述的是方向,不是完成式。從一個托盤走到整櫃,公司要理解更多承重、導流、流體介面與供電安排,窗口變少了、客戶方便了,但承擔的問題會變多。
而往機櫃走還有一個很少被提到的代價,藏在美國海關的一份稅則裁定裡。
2020 年 7 月 9 日,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的裁定 N312588,標題就寫著「來自中國的機殼之稅則分類與 301 條款貿易救濟適用性」。勤誠這類機殼歸在 HTS 8473.30.5100 與 9903.88.03(清單三),一般稅率是免稅,但中國原產加徵 25%。
關鍵在後面。排除申請被駁回了,理由是:
這些貨品含有第 8541 或 8542 節的物品,因此……該項排除不適用。
翻成白話:清單三的排除條款,只放行「不含電子元件」的空機殼。一旦整合了電源、風扇、電路板組件、感測元件——也就是一旦往準系統、往整機櫃升級——就自動失去排除資格。
產品越往高階走,那 25% 越避不掉。
(另一份裁定 N307172 讓這件事更難:連空的伺服器機櫃都被美國海關否決了 8473 的主張,改歸類為金屬辦公家具,同樣 25%。也就是說,往機櫃走的那一步,連退回「什麼都不裝」都救不了。)
這就把 2021 年報那三個詞——原物料、運費、關稅——從背景噪音變成了一個可以計算的數字。
而往上游走這條路,已經有其他公司先把坑都踩過一遍了。
那 30 倍去了哪裡
但往機櫃走,到底能替勤誠多收回多少錢?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看清楚它現在收的是什麼錢。
2026 年第一季,同期、同合併口徑:
表格
緯穎的營收是勤誠的 38.9 倍,毛利額只有 8.9 倍。
中間那 30 倍,是 GPU、主機板、記憶體這些昂貴的外購料——它們穿過營收,卻沒有留下毛利。勤誠交付的是不含電路板組件的機構層,所以它的營收帳上,從一開始就沒有那 30 倍。
勤誠的高毛利率不是因為它比較會賣,是因為它的分母裡本來就沒有把別人的晶片算進去。
而這句話反過來說同樣成立,也必須說:它也承接不了同等規模的絕對獲利。 緯穎 2026 年第一季一季賺 141 億,勤誠賺 13.4 億。
這不是誰的商業模式比較好。這是同一台機器,被兩種會計切法切開——一台 AI 伺服器的價值只會被記錄一次,記在誰的營收裡,取決於誰採購了那顆 GPU。
圖:緯穎的營收是勤誠的 38.9 倍,毛利額只有 8.9 倍。中間那 30 倍,是穿過營收 卻沒有留下毛利的昂貴外購料。
這就是勤誠往機櫃走的真正動機。 它能收的錢一直被鎖在那一層機構裡;把那一層做厚,是唯一能讓分子變大的方法。
四家鈑金廠,長成了四種公司
拿緯穎、廣達比,只能看出會計切法的差別。真正跟勤誠同一個起點的,是另外三家鈑金廠。
表格
四家都從鈑金起家,2026 年卻走向四個不同的地方:
勤誠往機構的縱深走:越做越純、越做越靠近北美客戶,而它交付的 GB200 L3 產品不含電路板組件。
營邦往系統的完整度走。公司自述是要「走出伺服器機殼市場惡性削價競爭,投入高端利基型 AI 伺服器準系統市場」。代價寫在財報上:2026 年第一季營收年減 36.6%,營益率掉到 3.08%,每股盈餘從 8.43 元掉到 1.54 元。往上游做系統,等於把自己綁在單一平台世代的空窗期上。
迎廣往組裝服務走,但腹地在台灣。伺服器佔比從 58.79% 升到 69.55%,而國內認列的營收佔比從 54.39% 升到 66.16%、美洲從 14.28% 掉到 8.97%——跟勤誠正好相反。
晟銘電往 ODM 的二階供應走。機櫃通過大型 ODM 廠驗證並列為標準品,量最大,毛利率四家最低。
有一個數字必須跟解釋一起讀:迎廣 2026 年第一季的毛利率 37.56%,比勤誠的 32.83% 還高。 但這不是「迎廣的機殼賣得比較貴」——迎廣同期有 20.45% 的營收來自零售與商用電腦機殼(自有品牌,單價與毛利結構完全不同),而且 66.16% 的營收在台灣認列。公司層級的整體毛利率,反映的是商業模式差異,不是同一個料號的定價差。
圖:四家都從鈑金起家,2026 年走向四個不同的地方。營邦為了走出機殼削價競爭 轉做準系統,代價直接寫在 2026 年第一季的財報上。
四家裡有三家的毛利率與營業利益率同步往上,只有營邦雙雙下滑——但往上的理由完全不同:迎廣升在台灣認列與自有品牌零售,晟銘電升在偏低的基期,勤誠則是在放量的同時,把機構的縱深又往上做了一層。
營邦那一欄,就是勤誠往機櫃走的時候,最該擺在桌上的東西。 而要把機櫃做出來,第一件事是先有地方做。
決定二:現在蓋廠,還是等需求確認再蓋
客戶今天可以把訂單塞滿產線,明天也可能要它放慢。而工廠不是水龍頭:土地、廠房、設備、招募、良率、客戶驗證,每一站都要時間。嘉義那一課勤誠剛上過——從標地到公司自己說「稼動率明顯拉升」,走了將近四年,中間追加了 2.02 億的工程款。
等需求確認再蓋,手上就能多留現金,固定成本不會太早壓上來;萬一又遇到一次 2023 年那樣的庫存修正,也不必抱著一座剛蓋好的空廠乾燒。代價是等平台真的放量、急單湧進來時,只能靠外包、加班和空運補洞。
提前蓋則能把材料、製程、品質與交付節奏抓回自己手上,代價同樣真實:折舊、利用率、良率爬坡與投資回收,全部會壓在自己的財報上——而這件事,嘉義已經演過一次。
而勤誠的決定是: 提前蓋,而且兩條線一起推。
馬來西亞柔佛:
2024-08-08 - 事件:董事會授權於 4 億元內購地及規劃
2024-10-08 - 事件:CHENBRO (MALAYSIA) SDN. BHD. 於柔佛巴魯設立
*2024-10-30 - 事件:購地:自由貿易區 6.094 公頃(656,016 平方英尺),每平方英尺 75 馬幣,總價 4,920 萬馬幣*
2024-10-31 - 事件:公司新聞稿:預計 2026 年上半年投入試量產
2025 上半年 - 事件:因關稅政策不明朗而暫緩,廠區規模適度縮小、提升自動化
*2025-06-30 - 事件:建廠合約:9,089 萬馬幣*(約 6.27 億元新台幣),工期至 2026 年 5 月 30 日
2025-06 - 事件:動土
*2025 全年 - 事件:零營收,營業損失新台幣 1,037 萬元、稅後淨損新台幣 119 萬元*
(幣別提醒:馬來西亞的土地與工程款是馬幣,董事會的授權上限則是新台幣。)
公司也在年報裡留下一條書面紀錄:兩檔無擔保可轉換公司債原本就是為了轉投資馬來西亞子公司,狀態寫的是「受供應鏈波動致工程進度延後」。
美國德州:
2025 年 8 月 7 日董事會通過設廠,授權 12 億元;2026 年 1 月 13 日追加 8 億元,累計授權 20 億元;2026 年 5 月 4 日,美國子公司代籌設中的子公司簽下德州 Fort Worth 的 Alliance Gateway 70——土地 944,294 平方英尺(21.68 英畝)、規劃建物 268,623 平方英尺,總價 4,486 萬美元。
還有一座常被搞混的廠:美國的 NCT 打樣廠在加州,不是德州。 它的法人是 2024 年 12 月 20 日設立的 CLOUDWELL (USA) CORPORATION,登記地址在加州 Ontario;2024 年報寫的是「美國加州」。2024 年 10 月的新聞稿說 2025 年完成,2025 年 5 月的法說改成第三季投產,10 月又改成第四季;實際是 2026 年 3 月 14 日才開幕。
如果把這幾座廠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勤誠買的不只是產能:
馬來西亞買的是非中國產地——直接對應那 25% 的關稅牆
德州買的是交付距離
加州 NCT 買的是改版速度:客戶在美國改一次設計,樣品不必每次跨太平洋
嘉義買的是製造自動化的母版
而代價是四份不同時區的折舊表,以及一件更難的事——把公差、驗證、品質標準與異常處理,教給四批不在同一個國家的人。
然後,在 2026 年 8 月,勤誠又加了一個點。
2026 年 8 月 6 日董事會決議,通過設立越南子公司——授權董事長在新台幣 6 億元內(或等值美金 1,875 萬元內)執行,百分之百持股,自有資金,設立目的寫的是「因應市場營運發展及全球供應鏈佈局」。公告當時連公司名稱都還沒定。
隔天的法說會上,執行長補了細節:初期採租賃方式加速投產,已經做到新產品導入(NPI)階段,最快第四季到明年第一季正式生產,定位是機櫃產品線的重要生產基地。
把這件事和2020年的蓋廠地點決定放在一起看,讀起來會有點複雜。
2020 年,這家公司去看過越南和泰國,最後決定放棄南向、回台灣,砸下三十七年來在台最大的一筆投資。而六年後,它還是去了越南。
這不是打自己的臉,因為兩次要看的不是同一個問題。2020 年那次要解的是製造成本與人才留在哪裡;2026 年這次要解的是關稅牆與機櫃產能——一座租來的廠、六億元的上限、初期先做 NPI,本質上是把賭注切小、把時間換出來。
但它確實說明了一件事:當客戶、關稅與產品層級同時在動的時候,六年前那個「回家是最好的選擇」的答案,並不會一直正確下去。
馬來西亞廠的時程,真正令人困惑的地方,不只是延後,而是公司在同一天,把它說成了兩個不同的製造階段。
要看懂其中的差異,得先分清楚三個詞:
「試產」是用小批量產品驗證設備、製程與良率;「量產」是正式進入商業生產;「爬坡」則是量產啟動後,逐步提高產量與產能利用率。
正常順序應該是:先試產,再量產,最後才進入產能爬坡。
把馬來西亞廠歷次說法排在一起,變化就很清楚:
2024年10月,公司買地時表示,預計在2026年上半年投入試量產。
2026年5月,法說會的說法變成第三季逐步量產。
但到了2026年8月7日,同一場法說會卻出現兩個版本。
書面簡報第10頁寫的是:「馬來西亞廠預計於今年第四季試產。」
法說會問答經兩家媒體轉述,說的卻是:「預計自第三季底開始爬坡。」
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第四季才開始試產,就不可能在更早的第三季底已經進入產能爬坡。前者還停在驗證製程,後者卻表示已經開始放大量產;按照正常的製造順序,兩種說法無法同時成立。
其中,書面版的延後最明確。
2024年買地時,公司預計2026年上半年試產;到了2026年8月,試產時點已經移到第四季,同一個里程碑延後了大約兩個季度。
它也比2026年5月所說的「第三季逐步量產」明顯後退:原本預計第三季進入量產,三個月後卻改成第四季才試產,不只時間往後移,製造階段也退回到更前面。
口頭版則沒有那麼明確。5月說第三季逐步量產,8月說第三季底開始爬坡,兩者都指向第三季啟動,只是最新說法把進度壓到季度末。這比較像預期轉得保守,還不能直接認定為正式延期。
因此,目前真正無法解決的,不是「到底延後幾個月」,而是同一場法說會的書面簡報與問答轉述,對工廠處在哪一個階段,給出了彼此不相容的答案。
書面簡報是公司發布的正式資料,口頭版則來自兩家媒體對法說問答的轉述。目前在公司進一步澄清以前,本文只能把這項落差保留下來,等待下一次法說或財報確認。
德州廠的變化則相對單純。
2026年5月,公司說德州廠「最快明年下半年加入營運」;8月簡報則改為「規劃於明年底啟用」。
兩種說法在日期上沒有直接矛盾。「明年下半年」原本就包含7月至12月,而「明年底」也落在這個區間內。只是公司的預期,從「最快下半年」收斂成「規劃年底」,明顯從區間前端移向後端。
這不能直接稱為延期,但可以看出時程口徑變得更保守。
除了時間往後移,2026年8月還出現另一個先前沒有說清楚的變化:不同國家的工廠,開始有了明確的產品分工。
馬來西亞廠主要負責伺服器機箱;新設的越南廠,則被定位為機櫃產品的重要生產基地。
這個分工意味著,越南投資的意義不只是增加一個非中國產地。
勤誠初期採用租賃廠房,而不是重新買地建廠,目的就是縮短投產時間。董事會授權的六億元,買到的不只是產能,而是把公司最想擴大的整機櫃產品線,放進一座能夠更快開始新產品導入與生產的工廠。
馬來西亞承接既有的機箱生意,越南則承接公司下一步想長大的機櫃生意。
這才是這一輪全球設廠背後,真正開始浮現的分工。
圖:四座廠、四張往後移的時程表。馬來西亞那兩行出自 2026 年 8 月 7 日同一天的 書面簡報與法說問答轉述,動詞順序不相容。
決定三:這一次的產能,要用誰的錢去蓋
時間來到 2026 年 8 月 6 日傍晚。董事會通過第二季財報。
數字很好看。
第二季營收 78.21 億元,年增 43.7%;毛利率 32.65%,營業利益率 24.6%;歸屬母公司淨利 13.83 億元,年增 66.8%;每股盈餘 11.10 元。
上半年累計營收 149.28 億元,年增 55.5%;毛利率 32.73%、營業利益率 24.8%;歸屬母公司淨利 27.19 億元,年增 81.8%;每股盈餘 21.83 元——半年就賺了超過兩個股本。
第二季與上半年的營收都創下歷年同期新高。
隔天早上開盤不到五分鐘,股價跌停,收在 1,115 元。
那時候距離公司自己的法人說明會,還有五個小時。 市場先讀完了財報,然後給出這個反應。
要看懂那個落差,得把幾條線分開看。
第一條線:這一季是連續好幾季走高之後,第一次出現季對季的鬆動。
營收季增 10.0%,但歸屬母公司淨利只季增 3.5%。中間發生了兩件事:營業外收支從第一季的正 1,300 萬翻成第二季的負 2,200 萬;有效稅率從 23.8% 升到 26.3%。毛利率從 32.8% 微降到 32.65%,營業利益率從 25.0% 降到 24.6%。
幅度都不大。但這是這一輪成長以來,毛利率與營業利益率第一次同時往下。
第二條線:7 月營收月減將近四分之一。
7 月合併營收 24.62 億元,月減 23.94%(年增仍有 41.51%),累計 1 到 7 月 173.91 億元、年增 53.4%。
公司在法說簡報上的書面說法是:「儘管 7 月受物流排程短暫遞延影響,但在主要 CSP 大廠持續擴大資本支出的帶動下,整體訂單動能無虞。」
執行長在問答時多講了一個原因——除了物流排程,還有電子關鍵物料短缺,而且強調「這個遞延的時間非常短暫」。書面版沒有提缺料,缺料是口頭才說的。
而在公開資訊觀測站的月營收申報上,7 月的備註欄寫的仍然是那句和 6 月一模一樣的話:「終端客戶所需產品大量出貨。」
第三條線:擴產花的錢,已經追過營運賺回來的速度。
上半年的營業活動淨現金流入 27.04 億元,年增 77%;同一期間,購置不動產廠房設備的現金支出 15.19 億元,年增 179%。兩者相減約 11.9 億元。
營運資金也在被吃。應收帳款年增 70.7%,跑得比營收的 55.5% 還快;應收帳款週轉天數卡在 86 天(第一季也是 86 天,去年同期 80 天)。存貨天數從第一季的 71 天改善到 66 天,看起來是好事,但應付帳款天數同時從 120 天縮到 112 天——對上游的帳期優勢在讓步。三項加減之後,現金週轉天數從第一季的 37 天拉到 40 天;去年同期是 34 天。
而同一批資料,還說明了一件很少被提到的事。
這家公司現在幾乎只做一件事,而且幾乎只賣給一個地方。
上半年,伺服器與儲存產品佔營收 99.7%,PC 佔 0.3%——那條從 2002 年開始下滑的曲線,走到這裡實質歸零。
地區別的移動更大。依法說簡報口徑,美洲的營收佔比從 2023 年的 53%、2024 年的 51%、2025 年的 60%,一路升到 2026 上半年的 69%;同期中國從 38% 掉到 22%。公司另外提到,超過六成營收的終端客戶是大型資料中心。
三年之內,重心從中國移到北美——而這正好解釋了為什麼馬來西亞、越南和德州會在同一年被推上桌。
最後是客戶。這是 2026 年最值得看、卻最少被提到的一件事。
表格
2023 年佔勤誠營收四分之一的最大客戶,之後兩年幾乎沒有成長(2024 年還掉了 22.6%,而公司當年成長 29.1%;2025 年成長 3.5%,而公司成長 51.6%),佔比一路從 25% 掉到 10%。
同一時間,一個 2023 年才出現的客戶漲了 832%,變成第一大。
前五大客戶的結構也跟著攤平:2024 年是 17%/15%/14%/10%/7%,2025 年變成 12%/11%/10%/10%/8%。
這件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這家公司被單一客戶教訓過不只一次——2021 年,一家佔營收 15% 的客戶掉了 62.8%;2023 年,一家佔營收 10% 的客戶掉了 64.1%。
一家被客戶時鐘甩過好幾次的公司,現在把客戶結構攤平了。 這比查核報告上那句「前十大客戶約佔營收 80%」有意義得多。
圖:2023 年佔營收四分之一的最大客戶,之後兩年幾乎沒長;同一時間一個新客戶漲了八倍, 成為第一大。年報從不具名客戶。
把這些放在一起,真正的問題就浮出來了。
前面每一次都把錯誤放在代價還小的地方去試。PC 機殼退場花了十五年,是因為舊生意還在付薪水;嘉義那 22.5 億雖然追加了兩億、滑了一年,但那是一座廠、一個國家、一種幣別。
現在是三個國家、三種幣別、三張不同時區的折舊表,而且其中兩座的量產時程,公司自己的文件對不起來。
這一次的錯誤,不會停在樣品室裡。
四十年來,這家公司都是用自有資金長大的:不借錢、靠營運現金流、一次蓋一座廠,嘉義那 22.5 億就是這樣付掉的。照這個節奏,任何一座廠出問題都還撐得住——但客戶的時鐘不會等人。馬來西亞、越南、德州若照自有資金的速度排隊,最快的那一座也趕不上這一輪。
另一條路是借市場的錢,把三座廠拉到同一個時間軸上。可能剛好趕得上,也可能把三個國家的折舊表、三種幣別的匯兌、三批要重新教一次的人,一次扛到自己的財報上。
勤誠去借了。
2026 年上半年,公司發行可轉換公司債 16.23 億元(2025 年同期是零)。資產負債表上,應付公司債從 2025 年底的 0,變成 6 月底的 14.23 億元。
圖:營運現金流 27.04 億還撐得住 15.19 億的資本支出,但同期發了 16.23 億可轉債; 應付帳款天數從 120 天縮到 112 天,對上游的帳期優勢正在讓步。
這不是警訊。在需求確定的時候提前投產能,本來就要先付錢,而 27 億的營業現金流也還撐得住。真正的分界在另一個地方:一家到 2012 年為止、三十年沒跟銀行借過一毛錢的公司,過去每一次擴張都是等錢賺回來了才蓋下一座。這一次,它決定不等。
第三個決定還沒有結算。可以拿來驗收的不是股價,而是三件公開資料會回答的事:
其一,馬來西亞到底是第四季試產,還是第三季底爬坡。 兩個版本出自同一天的兩份材料,下一次法說或下一份財報必須收斂成一個。
其二,機櫃業務的實際占比。 到目前為止,公司只給過「去年 5% 到 10%、今年有望超過一成」這個未來式——而且這句話在 5 月和 8 月的法說上幾乎一字未改,兩次都沒有給已實現的數字。
其三,那 16.23 億可轉債買到的時間,能不能變成毛利額與營業現金流。 而不只是變成三座廠房、三筆折舊,和一條越來越長的現金週轉天數。
結語:跟陳美琪學什麼——一個親口說「最大的阻礙就是我」的創辦人
陳美琪的創業履歷,可以濃縮成幾行。
雲林斗六人,政大銀行系畢業,先在一間小印刷廠當秘書。1983年,她和丈夫、弟弟湊了五十萬元成立勤誠,最早賣的是一台四百元的磁片打孔機。
兩年後,她把貿易商變成工廠。
十七年後,她決定離開養活勤誠的PC機殼,轉進伺服器市場。
2005年,她開始物色家族以外的總經理;等了五年才開口,再等兩年,終於在2012年把張偉昌請進公司。
十六個月後,張偉昌離開。
陳美琪回到總經理的位置,又扛了將近五年。同樣在2013年進入勤誠的陳亞男,則從董事長特助開始,逐步接下產品、人資、全球業務與營運,2018年升任總經理,2023年再成為執行長。
今天,陳亞男擔任勤誠執行長暨總經理,持股只有0.01%;創辦家族合計持股約49.3%,在九席董事中占兩席,沒有一位家族成員擔任總經理或執行長。
這不代表家族離開了勤誠。陳美琪仍是董事長,第二代也仍在公司任職。
真正被拆開的,是家族所有權與最高日常經營職位:股份可以留在家族手裡,但由誰經營公司,不再由血緣預先決定。
如果只把這段歷史讀成「傳賢不傳子」,其實讀窄了。
真正值得從陳美琪身上學的,是她一次又一次在舊答案還有效的時候,就開始懷疑它會不會過期。
磁片打孔機還能賣,她已經看見那只是一門短暫的生意;貿易模式資產輕、風險低,她卻選擇把資本壓進模具與設備;PC機殼仍然養得活公司,她便轉向更難做的伺服器市場;而當她自己仍掌握股權、職位與決定權時,她已經開始問:如果有一天,公司最大的限制正是創辦人本人,該怎麼辦?
多數人是在舊路走不下去之後,才不得不改變。
她比較特別的地方,是常常在舊路還走得動的時候,就先替下一段路承擔代價。
這不代表她的每一個判斷都正確。
第一次把總經理交給家族以外的人,只維持了十六個月。那個她等了七年、費盡心思請來的人,最終還是離開了。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她看錯了一次人,而是她沒有因為一次失敗,就把問題改回「還是交給自己人最安全」。
她保留了原來的方向,改變的是驗證的方法。
第一次,她先把職位交出去,再讓時間回答。
第二次,她讓陳亞男從董事長特助做起,先接產品與人資,再接全球業務與營運。公司用了五年,才把總經理的位置交給她;又用了五年,才讓她接下執行長。
這一次,是先讓時間回答,職位才交出去。
一個創辦人真正難得的地方,不是不犯錯,而是第一次失敗之後,沒有只想證明自己原本是對的;她願意回頭看,究竟是方向錯了,還是做法需要改變。
因此,那句話真正沉重的地方,並不在於謙虛:
「我覺得公司繼續走下去,最大的阻礙就是我。」
它不是一句自我否定,而是一種對成功的警覺。
創辦人的經驗曾經是公司的捷徑,久了也可能變成別人繞不過去的路;創辦人的判斷曾經救過公司,久了也可能讓整個組織只剩下等待一個人決定。
承認自己可能成為阻礙,不是要創辦人立刻退場,而是要趁自己仍有能力承擔後果時,開始建立一套不必永遠依賴自己的公司。
到了2026年,這個問題又換了一個尺度。
勤誠正在建立橫跨多個國家的產能布局,把產品從伺服器機殼推向整機櫃,也開始更大幅度借用市場資金加快擴張。產品越整合,能取得的價值越高,必須承擔的責任也越大;工廠越分散,能降低的地緣風險越多,管理、折舊與協作也會變得更加複雜。
2020年,勤誠考察過越南與泰國,最後選擇在嘉義蓋廠;到了2026年,公司又進入越南。
這未必表示前一次選錯,也不保證後一次一定正確。兩次決定面對的關稅、客戶需求、產品形態與時間壓力,本來就不相同。
真正值得傳下去的,從來不是創辦人在某一年給出的答案,而是她面對變化時重新計算的能力。
向陳美琪學,不是把她做過的選擇再做一遍;而是學會在條件改變之後,不拿過去的成功替今天作答。
不過,「讓錯誤提早被看見」也有一條不能被浪漫化的邊界。
產品方向可以調整,工廠位置可以重選,接班失敗之後也可以重新安排。這些決定即使昂貴,仍然存在修正的機會。
人的生命不是。
2024年11月1日,勤誠台灣廠進行沖壓作業時,模具前沒有設置護罩與護圍。模具內的模塊斷裂後噴飛,射入一名員工腹部,造成重大職業災害;職安署裁罰十一萬元。
2025年5月4日,昆山廠發生堆高機事故,造成一名員工死亡;昆山市市場監督管理局裁罰人民幣十八萬五千元。
而在這兩起事故以前,勤誠2023年報已經揭露過另一筆與堆高機有關的職安裁罰。
公開資料可以確認事故與裁罰,卻不足以讓外界完整判斷,公司事後究竟做了哪些改善。因此,我們不能替它補上答案。
能夠確定的是:如果勤誠最重要的能力,是在問題擴大以前先看見它,那麼職業安全就應該是這套能力最不能失守的地方。
產品上的一次疏漏,可能損失一套模具;接班上的一次誤判,可能多走幾年彎路。
安全上的一次疏漏,失去的卻可能是一個人。
成熟的企業不只要懂得如何試錯,更要分得清楚:哪些事情可以分階段驗證,哪些底線一次都不能拿來試。
這也是回望陳美琪四十多年創業歷程後,最值得帶走的學習。
不是相信一位創辦人永遠看得比別人遠,而是學她在答案仍然有效時,願意先問它何時會失效;在決定證明不夠好時,願意修改方法,而不是修改事實;在自己仍握有權力時,願意把權力一層一層交給時間驗證。
真正的傳承,也不是要求後來的人永遠遵照創辦人的答案。
而是有一天,當新的市場、新的技術與新的風險同時出現,創辦人不必在場,公司裡仍然有人願意面對事實、承擔選擇,並且有勇氣說:昨天的答案,今天需要重算。
所謂「勤」,不是沿著同一條路埋頭走到底,而是在每一次失敗之後,仍願意把事情重新做好。
所謂「誠」,也不只是對客戶守信,而是對變化誠實、對自己的局限誠實,對每一個為公司承擔代價的人誠實。
「天道酬勤,商道酬誠」。
我們下期見。
主要一級來源
勤誠 2026-05-08 法人說明會簡報(MOPS):
https://mopsov.twse.com.tw/nas/STR/821020260508M001.pdf勤誠 2026-03-11 法人說明會簡報(MOPS):
https://mopsov.twse.com.tw/nas/STR/821020260311M004.pdf勤誠 2021-11-11 法人說明會簡報(MOPS):
https://mopsov.twse.com.tw/nas/STR/821020211111M001.pdf勤誠歷年年報與合併財報(TWSE 電子書):
https://doc.twse.com.tw/server-java/t57sb01(co_id=8210)MOPS 重大訊息(co_id=8210):董事長異動 2009-07-06、總經理變更 2012-06-25/2013-10-31/2018-06-20/2022-11-10/2024-11-07、嘉義土地取得 2020-06-04、嘉義土建合約 2021-02-02、昆山停工 2022-04-13/04-21/05-09、馬來西亞購地 2024-10-30、馬來西亞建廠合約 2025-06-30、德州設廠 2025-08-07 與追加 2026-01-13、德州不動產 2026-05-04、澄清公告 2026-07-08、Q2 董事會日期 2026-07-29、法說公告 2026-07-30
MOPS 月營收固定檔:
https://mopsov.twse.com.tw/nas/t21/sii/t21sc03_115_6_0.htmlMOPS 合併損益表查詢(同業對照):
https://mopsov.twse.com.tw/mops/web/t164sb04
主要二級來源(專訪、口述史與法說轉述)
天下雜誌 519 期〈機殼一姐 找空降部隊接班〉,2013-04-02,記者熊毅晰:https://www.cw.com.tw/article/5048256
哈佛商業評論台灣 陳美琪專訪,2021:https://www.hbrtaiwan.com/special-topics/20706/interview-chenbro-maggi-chen
台灣產業創生平台 陳美琪專訪,2020-12-30:https://www.tw-ren.com/renaissance/609
今周刊 嘉義廠報導,2022-07-15:https://www.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category/183015/post/202207150038/
經理人 陳亞男專訪,2023-12-14:https://www.managertoday.com.tw/articles/view/67848
寬量國際 CEO 對談第 15 期(陳美琪)、第 24 期(陳亞男)
數位時代〈機殼女王〉,2026-05-08:https://www.bnext.com.tw/article/90755/chenbro-chassis-queen
經濟日報 2026-05-09、2026-06-03 法說與 COMPUTEX 報導
天下雜誌 708 期〈放棄南向,砸 22 億在嘉義〉,2020-10-06,記者吳靜芳(原始連結已失效,內容經網頁存檔與經濟日報轉載版覆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