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〇年代,董定宇的父親身體不好,他因此從美國留職停薪回到台灣。他原本的身份是史丹佛大學工程博士,當時在聖荷西州立大學擔任助理教授。
董定宇的父母是台光電的股東。返台後,他在公司掛名經理,協助辦理上櫃、上市。1998 年,台光電正式上市;他原本回來幫忙完成的工作,至此也有了結果。
然而,台光電的崑山工廠長年虧損,轉投資的鋰電池公司也賠了錢。到了 2003 年,公司欠著兩億元稅款、十三億元銀行借款,子公司員工已經三個月領不到薪水。銀行還一度放話,要收回借款。
也是在這一年,台光電的創辦人朱厚人退休,董定宇的母親董何美卿接下董事長。公司當時的處境是沒有總經理,也沒有財務主管,但還有一萬多名股東。當初協助公司上市的董定宇,決定與關恩祥,以及另一位副總一起留下來,處理這些虧損與欠款。
當年決定留職停薪返台,暫停的是董定宇自己的教職與薪水。如今,他參與經營的這家公司,欠著另一群人三個月的薪水。從美國的大學到台灣的企業,他要處理的事,已從協助完成上市,變成眼前這些欠款、虧損,以及領不到薪水的人。
雖然董定宇留下了。但要讓公司活下去,還得有人把材料做成客戶願意買的產品,然後賣掉,獲利、賺錢,才能有賠償虧損的資金。而台光電過去確實曾有過這麼一位熟悉這門生意的總經理,蔡輝亮;只是他早已離開,去了同業台燿。如今,公司欠款、欠薪,連主管都不足,處於水深火熱的境地之中,他卻回來了。 已經離開的人,為什麼還願意回頭,一起跳入這個火坑?人物採訪
公司與系列背景
前篇致茂製造檢查晶片的測試設備;本篇台光電供應板廠製作電路板的銅箔基板與黏合片,材料最後進入手機、交換器與伺服器。公司2026年七月法說引用Prismark估計:按2025年全球基板材料營收計算,排除替客戶做多層材料壓合加工的代工業務,市占16.2%,排名全球第一。產業位置與營運資料
2003—2005:逆風翻盤的前奏
讓蔡輝亮回頭的,是董定宇留下的決定。《今周刊》2025 年的回溯採訪記載,蔡輝亮看見董定宇願意扛起責任,便從同業重回台光電。回來以後,他和董定宇一起經營這家欠著錢、連主管都不足的公司。人物採訪
蔡輝亮有清華大學化工碩士的訓練,也曾在台光電、台燿經營材料公司。材料怎麼開發、工廠如何把品質做穩、客戶為什麼願意繼續買,都是他熟悉的工作。工研院後來介紹他的經營經歷,不只有環保材料研發,還有客戶服務、績效管理與品質自檢。工研院:蔡輝亮

台光電交給板廠的,是還要繼續加工的材料。銅箔基板把樹脂、玻璃纖維布與銅箔結合;黏合片則在加熱、加壓時,把不同層的材料黏合。板廠再加工出線路,做成讓電子元件連接、訊號往返的電路板。蔡輝亮回來後,與董定宇及團隊要維持的,就是這門把材料做出來、賣給客戶的生意。公司沿革與產品

當時公司的營運情況是材料本業仍有獲利,母公司全年卻在虧錢。2003 年,台灣母公司扣掉製造成本、研發、銷售與管理等營業費用,本業仍留下約 872 萬元營業利益;但加上轉投資等業外損益與所得稅,全年反而虧損約 1.73 億元。工廠繼續做、材料繼續賣,但賺來的收益加總起來,仍抵不過其他損失。2006 年公開說明書,第 75 頁
財報上的虧損,可以用會計方式彌補;但欠下的錢,不會因此消失。
2002 年,台光電動用了過去盈餘累積的法定公積來彌補虧損。2003 年,又動用資本公積與法定公積。這些公積原本都屬於股東權益的一部分,用來抵銷累積虧損,可以整理帳面上的財務結構,卻不會替公司帶來一毛新的現金。
銀行不會因為帳面上的虧損減少,就免除還款;工廠也不能拿會計分錄支付原料與薪水。年報沿革、公積項目說明
更棘手的是,台光電並非完全沒有賺錢的能力。2003 年,母公司的材料本業仍有約 872 萬元營業利益,最終卻因其他損益與稅負,全年虧損約 1.73 億元。
產品賣得出去,本業也沒有停擺,整家公司卻仍在失血。對董定宇與剛回來的蔡輝亮而言,如何讓公司繼續活下去,已經不只是增加訂單那麼簡單。
2003 年底,光是母公司向交通銀行、土地銀行借的四筆長期貸款,包含一年內到期的金額,就還有約 1 億 3,604 萬元。這還只是當時銀行債務的一部分。損益與舊貸明細,第75、104頁
真正考驗這組經營搭檔的決定,出現在隔年四月。
2004 年 4 月 8 日,台光電召開董事會。
董事長董何美卿主持會議,董定宇出席,蔡輝亮列席。
這場董事會必須處理的,原本是一道再現實不過的難題:公司背著舊債,怎麼減輕利息負擔,替營運爭取喘息空間?
董事會通過向建華銀行申請 2.57 億元短期借款額度,計畫用來償還土地銀行與交通銀行的長期貸款,降低利息支出。這並不是憑空變出資金,而是重新安排借款條件,用新的融資取代部分舊債。
如果會議只到這裡,這不過是一場典型的財務整頓。
但接下來的兩項決議,讓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第一項,是擴廠。
那座曾經讓公司持續承受虧損的崑山工廠,如今竟然面臨產能不夠的問題。業務成長,客戶的需求已經超過現有產能。為了不讓生意流失,台光電計畫把月產能從二十五萬張,提高到四十萬張。
第二項,則更加大膽。
董事會決定投入四億元,興建廠房、購置設備,跨入多層電路板壓合代工業務。這項新生意需要大量資金,公司於是規畫發行三億元可轉換公司債,先向投資人籌錢,未來再依約還本或轉換成股票。
這意味著,當董定宇與蔡輝亮還在設法處理過去留下的債務時,公司已經開始為下一門生意投入資金。
一邊還債,一邊擴廠;一邊設法降低利息,一邊準備再借錢。
表面看來矛盾,背後卻是企業重整最困難的取捨。
如果只求還債,減少投資,公司或許能暫時減輕負擔,卻可能因為產能不足失去正在成長的訂單;但如果急著擴張,新廠尚未賺錢,利息、設備與營運成本就會先到。
這不是單純選擇保守或冒險,而是必須同時回答兩個問題:今天欠下的錢怎麼還?明天要靠什麼賺錢?
台光電選擇兩件事一起做。四月八日董事會紀錄
兩個多月後,經營團隊也正式完成交接。
6 月 25 日,蔡輝亮接任董事長,董定宇擔任副董事長。危急時接下公司的董何美卿,將經營交給了這兩位搭檔。任職沿革
而就在他們正式接棒的這一年,公司的財務開始出現轉機。
2004 年上半年,母公司從日常營運產生約 9,208 萬元淨現金流入,稅後獲利也達到約 8,900 萬元。與此同時,團隊持續調整融資、償還舊貸。
到了六月底,土地銀行的三筆舊長貸已全數清償,只剩交通銀行的 5,000 萬元。
半年前,同一組貸款還有 1 億 3,604 萬元。如今,餘額已減少了約 8,604 萬元。上半年現金流量與借款附註
十一月二十五日,三億元可轉換公司債正式發行,為新廠取得資金。到了年底,最後一筆交通銀行舊貸也完成清償。
負債數從一億三千六百零四萬元,再到五千萬元,最後歸零。
不到一年,那四筆曾經壓在母公司身上的長期貸款,終於全部還清。
而比還款更重要的是,台光電重新證明了自己能夠賺錢。
2004 年,母公司營業利益增加至約 1.23 億元,全年稅後淨利達到約 2.26 億元。前一年還虧損 1.73 億元,隔年竟然交出超過兩億元的獲利。營業利益與最終淨利是不同的財務指標,不能把兩億多元全部視為本業賺來的錢;但從本業到整體損益,這家公司確實都已經轉正。
董定宇當初留下時,面對的是一家欠稅、欠債,連子公司員工薪水都發不出來的企業。蔡輝亮願意從同業回來,與他一起接下這個局面。如今,兩人和團隊終於讓財報出現了久違的轉盈,也清掉了那四筆可以追蹤的舊長貸。
那是一次貨真價實的翻身。

然而,這場勝利還有另一面。
2004 年底,台光電母公司雖然清掉四筆舊長貸,帳上卻仍有約 1.55 億元短期銀行借款,剛發行的三億元可轉換公司債,也代表未來必須履行的新承諾。
因為還清過去的債,不等於未來的投資已經開始賺錢。
2005 年,第一張新的成績單,就給了他們一記警告。
這一年,母公司營收繼續增加,營業利益卻從前一年的 1.23 億元,降到約 9,144 萬元。
問題之一,正是那座新建的多層壓合廠。
新廠還沒有達到損益兩平。設備買了、廠房建了,相關成本與費用已經發生,生產帶來的收入卻還不足以支應。為了新竹廠,公司還得再借入長期資金。新廠費用與融資,第78、81、134頁
這正是前一年董事會決定擴張時,必須承擔的另一面風險。
舊債可以透過財務整頓逐步清償,但新工廠能不能賺回投資,沒有銀行可以先給答案。只有客戶持續下單、產線穩定運作,讓生產規模與收益真正跟上投入,這筆投資才有機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從一家瀕臨困境的企業重新站穩腳步,已經不容易;但要讓它在下一場產業競爭中活得更好,困難才正要開始。
而在新廠仍未獲利、公司還得為擴張籌錢的時候,蔡輝亮與團隊手上,其實還有另一項更難估算回報的投資。
早在 2002 年,台光電便取得日立化成的環保材料專利與量產授權,準備開發新一代環保基材。
問題是,當時各國還沒有明確要求全面採用這類材料。產品能不能被市場接受、客戶何時願意付錢,仍有不確定性;但研發人員的薪水、實驗材料與測試費用,從第一天就得支付。
如果說擴建工廠,是為了接住眼前看得見的訂單,那麼研發環保材料,就是在替一個還不確定何時到來的市場預先付錢。
一家才剛從虧損中翻身、新工廠又尚未獲利的公司,究竟還有多少本錢,可以押在尚未確定的未來?

2002—2015:賭一個尚未到來的市場,追一個藏在電路板裡的答案
多年後,蔡輝亮回顧當年的決定,說了一句話:
「我們還是堅持走這條路。」蔡輝亮回顧材料路線
但這句話裡的「堅持」,遠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
2002 年,台光電取得日本日立化成的環保材料授權,準備開發自己的無鹵素基板。當時,各國對這類材料尚無普遍而明確的強制要求,歐美提出的環保方向,也大多還停留在長期規畫。2002年授權沿革、蔡輝亮回憶
換句話說,台光電準備投入的,是一門客戶未必急著採購、何時能形成大市場也沒有答案的生意。
這個決定的風險,在隔年變得更加現實。
2003 年,台光電陷入財務困境,董定宇留下承擔經營責任,蔡輝亮從同業回來。銀行欠款、子公司欠薪、工廠虧損,每一項問題都在消耗公司有限的資金。到了 2004 年,公司不僅要償還舊貸,還要替新廠籌措數億元。
照理說,這時最容易被刪減的支出,就是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賺錢的研發計畫。
蔡輝亮與董定宇卻沒有放棄環保材料。
他們選擇的方式,不是把所有資源孤注一擲,而是讓公司同時走兩條路。
第一條,是守住當時最賺錢的 HDI 材料。
HDI 是高密度互連電路板。隨著手機和電子產品愈做愈小,電路板上的線路卻必須容納更多、更密集的連接。能夠讓板廠製造這類高密度線路的材料,也就有了市場。
這是台光電已經有客戶、有技術、有收入的生意。守住它,才能維持營運,也才能替下一步的研發提供資源。
另一條路,則是當時還看不清楚回報的環保材料。
問題不只是把材料裡的有害物質減少。傳統基板常使用含溴阻燃材料,無鹵化要求限制氯、溴含量,工程師便得重新調整配方。但材料變得更環保以後,還是必須承受製造電路板時的高溫與壓力,維持絕緣性能,不能因為改了成分,就讓產品更難加工或更容易失效。
對客戶而言,環保並不是接受品質下降的理由。
因此,台光電要做的,不是單純推出一款符合環境要求的新材料,而是讓這款材料在環保之外,仍然具備客戶需要的性能,甚至能用在更高階的產品上。
這是兩條截然不同、卻又相互依賴的路。HDI 讓公司有能力繼續經營;環保材料則是對未來市場的提前準備。接手後的兩項方向
而蔡輝亮押注的方向,開始得到回應。
依《今周刊》的回溯報導,蘋果率先推動採用無鉛或無鹵素零組件,台光電因為已經掌握相關材料技術,得以進入供應鏈。當新的採購要求出現,當年沒有停下的研發,開始變成可以接住的生意。供應鏈回溯採訪
但拿到訂單,只是另一場考驗的開始。
材料在實驗室裡做得出來,不代表工廠量產的每一批都能維持相同品質。第一批成功了,第二批、第三批也必須成功。尤其客戶的產品一旦量產,供應商若無法穩定交貨,再好的技術也可能失去機會。
2007 年,台光電成立有害物質管理委員會,建立對環境要求的持續管理機制。配方、製程、檢驗與供應商管理,都必須從一次性的研發成果,變成能夠反覆執行的工作。有害物質管理,第42—43頁
時間繼續往前。
2013 年,台光電開發出新一代超低介電環保基材。所謂介電性能,關係到絕緣材料如何影響高速電訊號的傳輸;訊號速度愈快,材料造成的延遲與損耗就愈不能忽略。
台光電追求的,已不只是符合環保要求,而是讓材料同時適用於更高速、更複雜的電子產品。
同一年,依公司沿革引用的 Prismark 排名,台光電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環保銅箔基板供應商。
從取得日本技術授權,到開發自己的材料,再到站上全球第一,這條曾經看不清市場的路,終於走出了結果。2013年公司沿革、工研院院士介紹
回頭看蔡輝亮當年那句話,才知道「堅持」的分量。
它不是守著一項發明等待市場出現,而是在等待的歲月裡,持續改良配方、維持既有生意、建立量產能力,直到客戶真正需要時,有東西可以交出去。
然而,成為世界第一以後,台光電又遇到了一個更令人困惑的問題。
這一次,材料與製程的問題,甚至藏在一份看起來已經合格的測試結果裡。
阻抗全部合格,訊號為什麼還是衰減?
2013 年,台光電工程師 Albert Chen 在 IPC APEX EXPO 發表的一篇論文中,記錄了一起十六層電路板的檢測案例。
這塊板子的線路阻抗,符合指定的 85 歐姆目標。
照理說,這應該是個好消息。
然而,另一項測試結果卻令人失望:在 4GHz 的測試頻率下,各層線路的訊號損耗,都超出了原先預期的範圍。
阻抗合格,訊號卻傳得不夠好。
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要理解這個矛盾,得先知道工程師究竟在測量什麼。
想像兩個人拉著一條繩子,一端上下抖動,波就沿著繩子傳向另一端。如果途中連接了粗細或特性不一樣的繩子,一部分波可能被反射回來;即使沒有明顯反射,波在傳遞的過程中,也可能因為能量損耗而逐漸變弱。
高速電路板上的電訊號,也有類似的兩種問題。
「阻抗」關係到訊號沿著線路傳遞時,會不會因為傳輸條件不匹配而產生反射;「損耗」則是另一回事,它衡量訊號走過一段距離後,衰減了多少。
前者做得好,不代表後者一定好。

但對工程師來說,最難處理的往往正是這類問題:測量告訴你結果不對,卻沒有直接告訴你原因在哪裡。
尤其這是一塊十六層板。銅線、玻璃纖維與樹脂層層疊合,許多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藏在肉眼看不見的內部。
台光電的工程師開始排查。
第一個懷疑的對象,是樹脂。
製作基板時,樹脂必須經過加熱反應,充分硬化,才能達到需要的材料性能。這個過程稱為「固化」。如果固化不完全,材料的性質就可能偏離原本的設計。
工程師量測了相關材料特性。
結果顯示,樹脂已經充分固化。
第一條線索,走不通。
接下來,他們把測試板切開,從截面檢查內部結構。
這種方法稱為切片分析。電路板從外面看不見的各層結構,切開後就能放到顯微鏡下,檢查線路有沒有對準、鍍銅厚度是否足夠,以及樹脂有沒有明顯缺陷。
結果呢?
線路對位沒有明顯問題,鍍銅厚度符合檢查要求,也沒有看見明顯的樹脂不足缺陷。
第二條線索,依然沒有找到答案。
這時,工程師面臨一個尷尬的局面。
阻抗符合目標。樹脂固化正常。第一輪切片,也看不出明顯異常。
能檢查的都檢查了,偏偏訊號損耗超標的事實,仍然擺在眼前。
如果就此停止,報告裡可以寫下許多合格的項目,卻無法向客戶解釋,為什麼電路板的高速傳輸表現不如預期。
工程師決定繼續追。
這一次,他們沒有只盯著原來的切片,而是改變取樣位置,對其他線路區域進行更仔細的截面檢查。
這個決定,終於讓藏在板子裡的問題現了形。
第二次切開,終於看見了問題
這一次,工程師在第三、第五、第十二與第十四層附近,發現了異常。
部分原本設計為 3.7 mil 的絕緣層,實際厚度卻只有約 2.7 至 2.9 mil。mil 是千分之一英吋,這些差距換算下來,不過二十多微米。
對一般人來說,這幾乎是難以察覺的距離。
但對高速電路板而言,這一點點差距,可能就足以改變材料與訊號之間的關係。
更關鍵的發現,藏在那些偏薄的絕緣層裡。
工程師看見,原本應由樹脂充分包覆、隔開的玻璃纖維,竟然直接接觸到了銅線。
這並不代表玻璃纖維突然變成導線,也不是兩條銅線直接短路。而是銅線周圍的絕緣結構,與原本設計的不一樣了。
為什麼這麼小的差異,會影響訊號?
電路板的絕緣材料,並不是絕對不會漏電。它阻止電流穿過的能力,可以用「體積電阻率」描述。依論文作者的分析,當玻纖接觸銅線、周圍缺少足夠樹脂覆蓋時,絕緣結構的體積電阻率可能下降,使訊號在傳輸過程中產生更多損耗。
換句話說,問題不一定出在樹脂配方本身,而可能出在板廠將材料加工成電路板之後,內部形成的結構。
材料沒有換,設計目標也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那些藏在板子裡、原本以為已經受到控制的微小距離。

這個案例最值得注意的,其實不只是最後找到了什麼。
而是工程師差一點就可能停在什麼地方。
第一次檢查已經證明,樹脂固化沒有明顯問題,部分切片也沒有異常。但這些結果只能說明受檢項目與取樣位置的情況,不能替整塊電路板的每一處結構背書。
如果只接受眼前的合格數字,問題就會繼續藏在裡面。
台光電工程師所做的,是不讓「已經檢查過」成為停止追查的理由。
當然,論文並沒有記載後續是否完成製程修正,也沒有提出改善後的量產結果。因此,這個案例不能被寫成一次已經完成的品質救援。
但它至少讓原本難以解釋的訊號損耗,有了具體的結構線索。
而這件事對台光電的意義,比找出一塊板子的異常更深。
做得出材料,還不等於能解決客戶的問題
回頭想想,台光電究竟是一家什麼公司?
它的主要生意,是把樹脂、玻纖布與銅箔製造成銅箔基板、黏合片,再交給板廠加工。完成線路、壓合多層板,通常是下一段供應鏈的工作。
因此,材料供應商可以把自己的產品做得很好,但產品到了客戶手上,經過加工之後,仍可能出現新的問題。
十六層板的案例,正好揭開了這個界線。
只懂得配方,工程師可能會一直尋找樹脂出了什麼錯;但如果問題實際藏在玻纖、銅線與絕緣層的結構裡,只看材料本身就不夠了。
高速產品需要的,不只是更低損耗的材料,也包括能辨認損耗從哪裡來的分析能力。
這讓我想到理查・魯梅爾特在《好戰略,壞戰略》第十二章談過的一個故事。
一支新創團隊研發出特殊的微孔材料,材料裡的氣孔會隨溫度改變。如果把它製成衣服,可能同時具備防雨、保暖與散熱的優點。
團隊對這項發明充滿信心。
他們不只想賣材料,還準備跨入服裝市場。品牌名稱已經想好,也開始與設計師洽談,希望把技術變成自己的戶外服飾品牌。
但當團隊準備再次募資時,一直支持他們的投資人蘇珊,卻建議他們把公司賣給大型紡織企業。
這個提議讓團隊難以接受。
好不容易開發出領先技術,現在正要進軍更大的市場,為什麼最了解他們的投資人,反而不願意繼續支持?
蘇珊用了一個近乎荒謬的比喻回答:
一個能拿下一千五百公尺金牌的跑者,想去挑戰一萬公尺,她或許願意支持。畢竟,兩種比賽仍有許多相通的能力。
但如果這名跑者說,下一場比賽要去和大猩猩摔角呢?
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了。
這個比喻點破了企業成長時最容易犯的錯誤:在某個領域成功,不代表成功所需要的能力,可以毫無代價地帶進另一個領域。
那家新創公司證明了自己會發明材料,卻還沒有證明能經營服飾品牌。
台光電的情況不完全相同。它並沒有因為開發出高階基板,就打算接管客戶的電路板工廠。從材料研發延伸到訊號完整性分析,也仍然圍繞原有的電子材料業務。
但魯梅爾特提出的問題,仍值得放在這裡思考。
研發出低損耗材料,和能夠測量、診斷材料在實際電路板中的表現,是兩種相互關聯、卻不能畫上等號的能力。
前者需要樹脂配方、材料特性與製造技術;後者還得理解線路設計、板廠加工、量測方法,以及那些只有切開電路板才看得見的細節。
每多跨出一步,就需要新的人才、設備、方法與經驗。
而對台光電來說,這些投入有一個很實際的商業意義。
當客戶需要的是更高速、更低損耗的產品時,競爭就不只是誰能提出一張更漂亮的材料規格表。當材料經過加工卻達不到預期性能,誰有能力協助釐清問題,也會影響客戶對供應商的評價。
這種能力不能單靠購入一套設備就立即取得。
它來自一次次量測、一次次失敗分析,以及逐漸累積起來、能夠幫助客戶解決問題的經驗。
2015 年,台光電的訊號完整性實驗室取得 Intel Delta-L、IBM SPP 與 Cisco S3 等量測方法認可。
這些名稱背後,是不同終端客戶用來評估高速訊號傳輸損耗的方法。台光電不再只能提供材料的基本物性數據,也建立了使用相關方法分析高速傳輸表現的能力。訊號完整性實驗室與量測方法
我們無法僅憑資料斷定,2013 年那次十六層板的排查,直接促成了這座實驗室的建立。
但兩件事放在一起,足以看見台光電的技術工作已經延伸到哪裡。
從最初取得日本材料授權、試著做出無鹵產品,到建立自己的低損耗材料與訊號分析能力,這家公司逐漸掌握了更多原本可能需要依賴外部協助的工作。
這是高階材料供應商與單純材料製造商之間,一項值得注意的差別。
十二年後,當年的選擇有了成績
2015 年,蔡輝亮簽署的年報,記錄了一連串研發成果。
超低介電環保基材已經持續量產;新的超低介電材料完成開發,開始送往高階客戶驗證;高頻高速、高層數及汽車電子材料,也陸續通過認證、進入量產。
這張產品清單的意義,不只是台光電又多做出了幾種材料。
它代表公司已經有能力同時經營不同階段的產品:有些正在出貨,替公司賺進眼前的收入;有些才剛完成研發,等待客戶測試;另一些則正為下一代電子產品做準備。2015年年報,第1—2頁
這也是當年那場財務危機中,蔡輝亮與董定宇選擇保住 HDI、繼續投入環保材料時,希望逐步建立起來的經營能力。
而財務數字,終於替這條漫長的路提供了另一種證明。
2015 年,台光電合併營收達到 208.70 億元,營業利益約 32.49 億元。2015年營運成果
十二年前,這家公司還需要動用公積彌補虧損,董定宇與蔡輝亮面對的是銀行借款、欠薪,以及究竟有沒有能力繼續經營下去的難題。
如今,它一年可以創造超過三十二億元的本業獲利,成為全球環保基板市場的領導者。
當年的研發投入,已經不再只是一場等待市場出現的賭注。
但如果把這段故事理解成「只要堅持,就一定會成功」,恐怕又太容易了。
真正值得學習的,是蔡輝亮與董定宇並沒有要求公司只靠信念活下去。
他們守住能賺錢的 HDI 生意,讓尚未成熟的技術有時間發展;市場開始採用環保材料後,又必須把實驗室的成果變成工廠能穩定製造的產品。當客戶的要求從環保走向高速傳輸,團隊還得繼續往量測與問題分析的領域深入。
遠見決定要往哪裡走,眼前的生意決定能走多久,而不斷累積的新能力,才決定抵達之後能不能留下。
這不是靠一次豪賭贏得的勝利,而是多年來,一次又一次把判斷變成產品、把產品變成收入,再把收入投入下一輪競爭的結果。
只是,商業世界從來不會因為一家企業曾經押對方向,就保證下一次也讓它贏。
2016 年,蔡輝亮交出董事長職務,由董定宇接棒。
台光電已經有技術、有產能,也有多年累積的國際客戶關係。照理說,這時的董定宇,比當年接手虧損公司時,擁有更多可以依靠的資源。
偏偏,電子產業最殘酷的一件事,就是上一代產品的成功,未必能成為下一代產品的入場券。
隔年,蘋果準備替新一代手機採用更精密的電路板製程。
台光電已經合作多年的重要客戶,這一次卻把機會交給了技術更有把握的日本供應商。
而董定宇面對這場交涉時,說出了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一家曾經靠提前押注技術、登上世界第一的公司,為什麼到了下一代產品,反而選擇不報價,眼看著競爭對手拿走生意?2017年交涉的回溯採訪
2016—2020:他在蘋果面前承認落後,兩年後贏回訂單
2017 年,台光電董事長董定宇帶著兩、三名同事,赴一場與蘋果的會面。
地點在凱悅飯店樓下。多年後,一位台光電高層接受《今周刊》採訪時,回憶了這場足以改變公司命運的交涉。
當時,台光電與蘋果已合作多年。從 2009 年打進蘋果供應鏈開始,台光電憑著 HDI 與環保材料技術,逐步成為這家全球科技巨頭的重要材料供應商。2015 年,台光電又登上全球環保銅箔基板供應商第一名。隔年,蔡輝亮轉任副董事長,董定宇接任董事長。
對董定宇來說,這原本應該是公司實力最強的時刻之一。
偏偏,蘋果準備換一種方式製造新手機的電路板。
新一代 iPhone 將導入類載板(SLP)製程。它仍然屬於電路板,但使用更接近半導體封裝載板的精細線路製造技術,讓板子能容納更多、更密集的連接。
問題是,當線路愈做愈細,製造難度也跟著提高。
對板廠而言,最重要的不只是材料規格漂亮,而是能否穩定做出合格產品。每一批投入生產的板子,最終有多少能夠通過檢驗,就是所謂的「良率」。新製程原本就需要反覆調整,若材料特性又不穩定,良率便可能受到影響,連帶增加成本、拖延交貨。
因此,對正在導入新技術的蘋果來說,過去合作得再好,也不能取代新一代產品需要的驗證。
而在這一次競賽裡,台光電落後了。
根據《今周刊》記載,蘋果在會面中明白告知董定宇:日本的松下與日立已經取得類載板材料核可,相關技術也比台光電成熟。
接著,蘋果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大幅降價。
否則,台光電在這一代產品的供應份額,可能歸零。
這讓董定宇陷入一個兩難的局面。
如果降價,台光電也許還有機會爭取訂單。但日本對手在技術上領先,台光電若以更低的價格投入新製程,除了必須承受技術追趕的成本,還要面對量產良率與獲利能否兼顧的風險。
如果不降價,蘋果就可能把這一代的生意全部交給競爭對手。
那可是台光電經營多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客戶關係。
面對蘋果,董定宇卻沒有急著強調台光電過去做得多好,也沒有保證團隊很快就能追上。
他的回答,反而讓人意外:
「我是你,我都不會給我做(類載板)。」
他承認,若自己站在蘋果的立場,也不會優先選擇當時類載板技術較弱的台光電。
更出人意料的是,董定宇最後連報價都沒有提出。
他讓出了這一代的訂單。2017年交涉的回溯採訪
這不是一個毫無代價的決定。
依台光電當時對外的說法,蘋果約占公司訂單的一成。對一家年營收超過兩百億元的材料供應商來說,失去這樣的客戶,不只是少了一筆收入,還意味著工廠訂單、產能安排與未來產品開發,都可能受到影響。當時對外回應
2018 年,代價逐漸反映在財務數字上。
台光電合併營收從前一年的約 236.10 億元,降至 228.91 億元;稅後淨利則從約 27.95 億元,降至 17.54 億元。這些變化不能全數歸因於蘋果失單,但重要客戶流失,確實是當時公司經營面臨的壓力之一。2018年年報
十多年前,董定宇曾在銀行追債時選擇留下。如今,公司已經脫離財務危機、登上全球環保基板市場第一,卻輪到他親手放掉一個多年經營的重要客戶。
這兩個決定,表面上截然相反。
當年公司缺人、缺錢,他選擇留下;這一次,面對重要客戶的要求,他卻選擇不爭。
然而,兩次選擇背後,有一個共同之處:他都沒有假裝眼前的困難不存在。
只是,承認技術落後,並不代表他打算永遠退出這場競爭。
依《今周刊》多年後的回溯採訪,董定宇當時還有另一層盤算。
他判斷,松下、日立雖然擁有較成熟的技術,但日本廠商的生產成本偏高,價格未必有競爭力。只要蘋果未來希望進一步壓低成本、增加供應量,日本供應商便可能面臨新的壓力。
董定宇決定讓對手先做。
但這個判斷有個致命的前提。
即使日本廠商將來真的無法滿足蘋果,台光電也必須在那一天到來以前,追上技術,準備好產能。
否則,蘋果即使想換供應商,也不會因為台光電曾經合作多年,就把訂單送回來。董定宇回顧當年的判斷
多年的客戶關係,為什麼保不住一代產品?
這場交涉,讓人看見供應鏈裡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現實。
當企業終於打進蘋果這類大客戶的供應鏈,通過一道道材料驗證,建立多年合作關係,確實能形成某種競爭優勢。
因為更換供應商並不是沒有成本。
新材料必須重新測試,板廠可能得調整製程,工程團隊要花時間確認品質與良率。只要原有材料仍能滿足需要,客戶未必願意為了些微價差,就貿然換掉熟悉的供應商。
但這種優勢,並不代表客戶會永遠留下。
漢密爾頓・赫爾默在《戰略7力》中,把這種讓客戶不容易更換供應商的力量,稱為「轉換成本」。
他以企業軟體公司 SAP 為例:一家公司導入 SAP 以後,人事、採購、會計等部門的資料與工作流程,逐漸都建立在同一套系統上。員工已經熟悉操作,報表與其他系統也完成整合。
此時,即使競爭對手提出更便宜的產品,客戶仍得考慮重新訓練員工、轉移資料、調整作業流程的麻煩,以及轉換過程可能造成的風險。
這些額外付出的時間與成本,讓既有供應商比較不容易被替換。
不過,赫爾默也提醒我們,擁有轉換成本,不等於必然擁有持久的超額利潤。如果供應商為了爭取客戶,在最初就大幅降價,未來可能取得的利潤,可能早已被提前讓掉。
而當技術或產品架構改變,過去建立轉換成本的條件,也可能跟著改變。
這恰好能解釋台光電在蘋果面前遭遇的困境。
過去的 HDI 與環保材料合作,讓台光電累積了客戶信任,也取得穩定供貨的經驗。但當蘋果改用類載板,原有製程的驗證優勢,並不能直接保證新製程也有相同表現。
蘋果與板廠本來就必須為新技術重新評估材料。既然要重新驗證,松下與日立也就有機會憑著更成熟的類載板經驗進入供應鏈。
上一代產品讓客戶不容易離開你的理由,到了下一代,可能已經不夠了。
董定宇面對的,因此不只是要不要降價,而是更難的一道商業算術。
假如台光電靠大幅降價勉強保住訂單,卻必須支付更高的技術追趕成本,又因為良率、製程與產能尚未成熟而壓縮利潤,這筆生意究竟還值不值得做?
當然,沒有足夠公開資料可以替當年的每種報價方案算出確切報酬。但董定宇的選擇,至少顯示他沒有把維持市占率視為唯一目標。
他寧可失去眼前的訂單,也沒有用一個尚未證明能獲利的價格,去交換留下來的資格。
然而,不願意低價留下,只能保護眼前不做錯生意;要讓客戶回頭,還得證明自己值得再被選一次。
這才是接下來兩年真正的考驗。
兩年的空白,不是停下來等
台光電沒有因為丟掉蘋果這一代的訂單,就停止開發類載板材料。
依《今周刊》的回溯採訪,團隊持續追趕相關技術與產能。而從同期年報,也可以看到另一件事:公司正在把既有的 HDI、環保材料與高速傳輸能力,推向手機以外的市場。
2018 年的研發成果,已經列入 5G 通訊與基地台使用的超低訊號損失環保基材。
在下一年的營業計畫中,台光電更明確提出,除了繼續深耕 HDI,也要利用 5G 基礎設施開始採用環保材料、導入更高密度線路製程的機會,進入高頻高速材料市場。2018年研發與2019年營業計畫
這些業務與蘋果類載板並不完全相同,但背後都有一些共通的技術需求:線路更密集、傳輸速度更快、材料必須在加工後仍保持穩定性能。
換句話說,台光電沒有把所有未來都押在蘋果何時回心轉意。
它繼續準備下一代手機材料,也把研發能力向網通、伺服器與汽車等用途延伸。
對當時的公司而言,這樣做不僅是分散客戶風險,也是讓研發成果有更多可以變成生意的機會。
只不過,2017 年做出不報價的決定時,沒有人能保證蘋果一定會回來。
如果日商願意擴產,並成功把成本壓低,台光電可能得繼續等待,甚至再也拿不回原來的份額。
董定宇對競爭對手的判斷,必須等到市場真正發生變化,才能得到驗證。
2019 年,變化終於出現。
根據《今周刊》的回溯採訪,蘋果希望松下與日立增加供貨,同時降低價格。然而,日本廠商不願意擴產,較高的生產成本也限制了降價空間。
蘋果開始重新尋找供應選擇。
而當初沒有報價的台光電,這時已經補上了類載板所需的技術與產能。
兩年前,台光電輸在技術不如對手,價格又面臨壓力。兩年後,當蘋果重新衡量技術、成本與供貨能力,局勢開始改變。
這一次,蘋果回頭找上了台光電。
2019 年 4 月 25 日,《DIGITIMES》報導,台光電已重新取得蘋果類載板材料的供應資格,並引述台光電資訊,預估當年在相關材料的供應占比將達七成。
這不再只是事後訪談裡的一場漂亮逆轉,而是當時產業媒體已經記錄下來的供應鏈變化。
董定宇在 2017 年承認技不如人,沒有報價;2019 年,等到技術與產能追上,他終於有條件重新接下訂單。2019年重新承接的回溯採訪
兩年時間,沒有讓蘋果降低要求。
改變的,是台光電能夠交出的答案。
這場反擊之所以精彩,不是因為董定宇當年預言日商的弱點,後來果然應驗。預測競爭對手會遇到困難,終究帶有不確定性。
真正讓這個決定產生價值的,是台光電沒有把未來寄託在對手失誤上。
對手的弱點,只能讓機會重新打開;自己的技術與產能,才決定能不能走進去。
這也是台光電從財務危機走向產業領導者的過程中,再一次證明的能力:知道要把資源投入哪裡,以及在機會到來時,能不能真正把生意做出來。
但董定宇沒有想到的下一場機會,竟然不再來自手機。
面對輝達,他說了另一句話
2020 年,輝達找上台光電。
當時,輝達正在為新一代運算產品尋找材料。這次需要的技術,與台光電熟悉的 HDI、環保基材有關。
但雙方過去走的是不同的路。
台光電長期深耕手機與消費性電子材料,卻沒有太多筆電、伺服器材料的供應經驗。對輝達來說,即使一家廠商很會做手機基板,也不代表它已經具備運算設備所需的全部材料能力。
這種疑慮並不陌生。
三年前,蘋果正是因為新一代類載板技術需要更有把握的供應商,而選擇讓日商先做。
但這一次,情況反了過來。
根據《今周刊》引述台光電高層的回憶,董定宇聽完輝達的需求,拿出了手機主板使用的環保材料,向對方說明台光電已經累積的技術經驗。
對方擔心的是,台光電過去沒有做這類產品,會不會不願意投入?
董定宇的回答,與三年前面對蘋果時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們不是不做。」
他接著向輝達解釋,過去雙方產品需要的技術不同,但現在輝達也開始需要 HDI 與環保材料,兩邊的方向已經逐漸接近。
「現在要做HDI、環保材,路一樣,我們當然能做!」
三年前,他對蘋果說,即使換成自己是客戶,也不會把類載板交給技術還沒追上的台光電。
三年後,他卻能向另一個世界級客戶說明:你們現在需要的技術,恰好是我們多年來一直在做的事。
這不是態度突然從保守變成積極,而是因為董定宇對兩筆生意的判斷,建立在不同的能力基礎上。
蘋果那一代的類載板,台光電尚未追上日商;輝達需要的 HDI 與環保材料,卻正是台光電長期累積的強項。
當然,這並不代表只要把手機材料拿來,就能直接製造伺服器電路板。運算設備有自己的性能、可靠度與加工需求,仍須針對客戶重新開發、測試與驗證。
台光電接下來做的,也正是這件事。
依《今周刊》的報導,台光電隨後為輝達量身開發新材料,相關成果後來成為輝達第一代 AI 伺服器使用的獨家產品。材料經驗與輝達合作
那是一個值得回頭看的轉折。
2003 年,公司還在為欠款與虧損奔走;當年選擇保住 HDI 生意、持續投入環保材料,並不能保證日後一定會遇見蘋果,更無法預知輝達會在多年後提出新的材料需求。
但正因為台光電在這些領域持續累積,當運算設備的技術方向與它熟悉的材料逐漸交會時,公司才有能力爭取原本不在手上的生意。
從蘋果到輝達,董定宇的兩次回答,也讓人看見經營者更難得的一種本領。
真正的自信,不是每個客戶找上門,都說自己做得到;而是知道什麼事情還做不到,也知道哪些多年累積的本領,終於等到了發揮的機會。
不過,拿到客戶的信任,仍然不等於完成一門生意。
關恩祥在《今周刊》專訪裡,曾把台光電的經營基礎歸納成三件事:技術、生產與客戶。
產品開發出來,得有工廠能夠穩定製造;工廠做得出來,還得有客戶願意購買。反過來說,即使已經取得訂單,如果產能不夠、品質不穩,或無法配合客戶的交期,也可能失去辛苦建立的合作機會。關恩祥談技術、生產與客戶
2017 年,台光電曾因為類載板技術落後,失去蘋果生意。2019 年,它靠技術與產能追趕,把客戶贏了回來。
現在,另一種挑戰正隨著新的客戶出現。
台光電主要的製造基地都在亞洲。材料可以跨越太平洋,送到北美客戶手上;但客戶所需要的,不一定只有一批符合規格的材料。
產品驗證、備貨、加工問題的排查、交期調整,以及後續的技術支援,都需要有人能夠及時回應。對希望增加在地供應選擇的北美客戶而言,材料究竟在哪裡製造,也可能成為採購考量。
過去,台光電靠技術走進蘋果與輝達的供應鏈。現在,它還得想辦法讓製造與服務,跟著客戶走向更遠的地方。
但在美國重新蓋一座工廠,不只需要錢,還得找人、建立製程、取得認證,甚至從頭培養客戶關係。
董定宇即將面對的選擇,不再只是要不要承接一筆訂單。
而是如何把台光電多年累積的製造能力,帶到另一個國家。
這一次,他決定直接買下一家美國材料公司。
2020—2023:買下一家美國公司,真正的考驗從交割後開始
2020 年 12 月,台光電完成了一筆重要的海外收購。
這一次,董定宇沒有選擇從頭興建工廠,而是直接買下美國加州的 Arlon Electronic Materials Division(Arlon EMD)。
這家公司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969 年。
當時,美國的航太與軍事電子產業正在發展,創辦人 Art Howe 在加州成立 Howe Industries,專門製造能承受高溫、具有良好可靠性的電路板材料。經過半個世紀的發展與多次轉手,公司逐漸形成自己的特殊材料產品、製造技術與客戶群,後來以 Arlon EMD 的名稱經營。
它與台光電熟悉的手機材料市場,有些不同。
手機市場追求的是更輕薄的設計、更高的效能,以及大規模生產的成本競爭力;航太與軍事用途則特別重視長期可靠度。當電子設備必須在高溫、劇烈溫度變化或其他嚴苛環境下持續運作時,材料失效的代價,可能遠遠超過電路板本身的價格。
這也是 Arlon 長年經營的市場。Arlon 公司歷史
對台光電而言,買下它,等於一次取得了加州的製造基地、既有特殊材料產品,以及熟悉這些產品與客戶的工程團隊。

但這筆交易並不是買下一家等待救援的工廠。
根據出售方 CriticalPoint Capital 的說明,在前任股東持有的五年間,Arlon 已經進行廠房擴充與設備更新。原有約八萬二千平方英尺的設施,製造樓地板面積增加了 35%,製造效率也改善約 20%,期間還推出四項新產品。
換句話說,台光電接手的,是一家已經持續投入資金、改善製程,也有自己成熟業務的美國材料公司。
Arlon 總裁 Brad Foster 與原有管理團隊,也延續經營。出售方交易說明
這讓董定宇省去了許多從零開始的工作。
新工廠不必重新找土地、蓋廠房,也不必等待一群完全沒有經驗的工程師學會製造高性能材料。Arlon 已經有設備、有產品、有客戶,也有做了多年材料的員工。
但它同時留下了一個更難的問題。
買下一家公司,可以取得廠房與設備,卻不能保證兩家公司從此就懂得如何使用彼此的技術。
加州工程師熟悉的材料,台灣工廠能不能做?
台光電在亞洲大量生產的產品,美國工廠又能不能做?
這些問題沒有辦法在收購合約簽字時,就跟著得到答案。
把美國的材料,交給台灣工廠製造
2022 年初,一場跨越太平洋的技術合作開始了。
Arlon 與台光電的產品工程團隊,選定了一款名叫 85N 的材料,準備讓台灣工廠也能製造。
85N 是 Arlon 的重要產品之一,使用聚醯亞胺樹脂,具有優良的耐熱與長期可靠性能,適合製造要求嚴格的多層電路板。
這次合作的目標很明確:讓台光電運用台灣既有的製造能力,生產性能與 Arlon 原有產品相當的材料。
台灣生產的版本,將使用 EM-85N 這個名稱。85N 跨廠合作與授權
如果做得成功,Arlon 就不必所有產品都依靠美國工廠製造。尤其對亞洲客戶而言,材料從台灣出貨,不但能減少跨太平洋運輸的成本,也有機會利用台光電的生產規模,降低製造成本。
聽起來,這似乎是一道簡單的成本算術。
同樣的產品,放到更有成本優勢的地方生產,再把省下來的錢變成競爭力。
但材料製造不是把一份配方寄到台灣,就能在另一座工廠做出完全相同的產品。
Arlon 一份 85N 加工指南,就揭示了其中的困難。
它特別提醒工程師,聚醯亞胺黏合片對水分非常敏感。
所謂黏合片,是製造多層電路板時,用來把不同材料層黏結在一起的半固化樹脂材料。當板廠加熱、加壓時,樹脂會先流動,填補層間空隙,再逐漸固化,形成穩定的結構。
然而,根據 Arlon 的技術指南,黏合片裡即使只殘留 0.4% 的水分,也可能讓樹脂流動時產生發泡現象,嚴重破壞內層的黏結品質。
0.4%,是個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數字。
但對需要長年保持可靠度的高階電路板而言,材料裡這麼少的水分,就可能造成不該出現的結構缺陷。
因此,Arlon 建議工程師在壓合前,以真空乾燥方式充分去除水分。進入壓合製程後,升溫速度還得受到控制,因為溫度上升的快慢,會影響樹脂何時開始流動,以及最後形成的厚度。
壓力也不是愈大愈好。
同一份指南明確指出,聚醯亞胺多層板沒有一個可以套用在所有情況的正確壓合壓力。設備條件、板材面積、內部結構複雜程度、銅的重量,都會影響製程設定。
就連樹脂要加熱多久才能充分固化,也得依照電路板的厚度、疊合數量與結構重新判斷。
這些細節,讓跨國技術移轉變得不再只是複製設備參數。
加州工廠花了多年累積的經驗,必須轉換成台灣工程師能夠理解、操作、驗證,並持續量產的製造方法。
這也讓人想起台光電過去遇過的十六層電路板案例。
當年,工程師直到改變切片位置,才發現絕緣層偏薄、玻璃纖維接觸銅線的問題。材料本身的配方,與最後加工出來的結構,並不是同一回事。
如今,兩地團隊面對的仍然是這道難題。
原本在加州能夠穩定做出來的材料,到了台灣,也必須重新證明自己。
這並不表示 EM-85N 曾經因上述水分問題而生產失敗。公開資料沒有記載這樣的事件。但加工指南足以說明,為什麼即使擁有完整配方,跨廠生產仍然需要嚴密的製程控制。85N 加工指南,第 1—2 頁
經過數個月的合作,兩地團隊終於交出了第一階段成果。
2022 年 11 月 9 日,Arlon 正式宣布,台光電取得生產 85N 的授權。
公告指出,台灣版本 EM-85N 的性能已經符合或超過指定的 IPC-4101-WAM-1 要求,並將進一步完成相關規範認證。台光電也取得 UL 的檔案沿用授權,可以使用 Arlon 原有的檔號 E48692,製造授權範圍內的 85N 材料。
這些認證與授權很重要。
因為對高階電路板客戶來說,材料能不能買,不只取決於供應商說它性能一樣好,還要有可查驗的規範、測試與認證作為依據。
一座工廠宣稱自己做得出來,和客戶願意把它納入正式供應來源,中間仍隔著一段距離。
Arlon 全球 OEM 行銷主管 Mark Carlson,在公告裡點出了這次合作的商業目標:利用台光電的台灣生產能力,降低製造成本,也減少供應東南亞客戶的物流支出。
台光電買下美國公司,第一項重要成果,卻是讓美國產品有機會在台灣以更低成本製造。
這個安排,開始讓 Arlon 的技術與台光電的製造規模產生連結。85N 跨廠合作進度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因為董定宇收購 Arlon,原本還有另一個目標。
讓台灣產品,也能在美國製造
如果說第一階段,是把美國的材料帶到台灣,那麼接下來,台光電準備把方向反過來。
2022 年 11 月 15 日,Arlon 宣布與台光電達成另一項生產授權協議。
這次換成 Arlon,取得在美國製造台光電產品的權利。
兩份公告,相隔不到一個星期。
第一份,是讓台灣工廠製造 Arlon 的 85N;第二份,則是讓加州工廠未來能夠製造台光電自己的材料。
這才讓整筆收購的商業布局逐漸清晰。
台光電原本最擅長的,是利用亞洲的研發與製造基地,大量生產 HDI、環保及高速傳輸材料,再供應全球客戶。
但隨著客戶逐漸擴大到北美運算、航太與其他高階電子市場,工廠所在的位置,也成為競爭的一部分。
對美國客戶而言,能夠在當地取得材料,意味著多一種供應來源,不必所有產品都等待亞洲工廠出貨。
尤其當客戶需要臨時調整交期、進行技術支援,或希望降低跨國運輸的不確定性時,在地製造便可能帶來額外價值。
台光電海外銷售主管 Eric Tseng,在公告裡說明了這個轉變。
過去,北美客戶只能從亞洲購買台光電的材料。新的授權協議,將讓他們有機會買到直接在美國生產的台光電產品。
但這個計畫,並不是簽約後隔天就能實現。
公告把美國端的生產啟動時間安排在 2023 年底,前提是工廠完成必要的設施升級。
也就是說,加州雖然已經有廠房、設備與工程師,要製造台光電的產品,仍然需要額外準備。
買下 Arlon,讓台光電省去了從零建立美國據點的時間,但並沒有省掉技術移轉、設備調整與產品資格確認的工作。美國製造協議
這也揭示了這場併購最有意思的地方。
台光電並不是要把全部製造搬去美國,也不是單純為了降低成本,才把 Arlon 的產品移到台灣。
它想建立的,是一種更有彈性的製造安排:
需要利用台灣的規模與成本優勢時,可以在亞洲生產;需要貼近北美客戶、提供在地供應選擇時,則希望由美國工廠承接。
同一門材料生意,開始有機會跨越兩座工廠,不再只能依賴單一地點供貨。
但要讓這種布局真正發揮作用,還有兩道關卡不能忽略。
一道是品質。
另一道,是銷售。
新產品要進來,老客戶也不能失去
收購之後,台光電與 Arlon 忙著進行跨國合作;但對原來的航太、工業及軍事電子客戶而言,他們最關心的事情,可能沒有改變。
原本購買的材料,能不能繼續維持相同的品質?
Arlon 的特殊材料,有些已經用在需要長期可靠度的產品裡。對這類客戶來說,供應商換了股東,不代表就可以放鬆產品驗證。
2021 年 3 月,也就是台光電收購後不久,Arlon 完成了一場為期兩天的 IPC 再認證稽核。
稽核人員檢查的,是工廠實際執行的製造流程與測試程序。
這不是新產品發表會,也不是宣告公司又取得多少客戶,而是確認既有的生產系統仍然符合要求。
到了 2023 年 3 月,Arlon 的 33N、35N、85N 等聚醯亞胺基板,以及 37N、38N 等低流動黏合片,又通過了指定的 IPC-4101 規範再驗證。
其中部分產品早在 2018 年就已列入合格產品名錄,如今仍須定期證明製程與性能符合要求。流程與測試稽核、原產品再驗證
這件事沒有擴廠或取得新訂單那麼引人注目,卻是併購整合時很容易被低估的工作。
新技術必須導入,原有產品的品質卻不能因為整合而受到犧牲。
台光電希望利用 Arlon 開拓美國市場,但如果整合過程破壞了 Arlon 多年累積的客戶信任,買下這家公司所取得的價值,也會跟著受損。
只是,即使兩座工廠都能穩定生產,產品也取得需要的認證,仍然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材料做出來了,誰把它送到客戶手上?
北美市場地域廣大,電路板廠可能需要不同規格、不同數量的材料,有些客戶還需要備貨、加工與技術協助。
如果每一筆訂單都必須直接向工廠處理,台光電即使在美國有了製造基地,也未必能有效服務所有客戶。
2023 年 6 月,另一項合作正式公布。
美國電子材料經銷商 Insulectro 宣布,從當年 9 月 4 日起,成為 Arlon 銅箔基板在北美的獨家經銷商,並透過 Arlon 的安排,把台光電產品一起納入銷售網路。
Insulectro 原本就在美國經營電路板材料的銷售、倉儲、加工與客戶支援業務。
對台光電而言,這等於讓 Arlon 的材料與自己的產品,有機會接上當地既有的供應體系。
Insulectro 執行長 Patrick Redfern 在合作公告中,特別強調加州來源的庫存安排,能夠提高供應鏈的可靠性。北美分銷安排
這讓三年前的那筆收購,逐漸串起不同環節。
在加州,Arlon 有熟悉特殊材料的工程團隊與製造基地。
在台灣,台光電有較大規模的材料生產能力。
而透過 Insulectro,兩家公司的產品又接上了北美的經銷、庫存與技術支援網路。
這三件事,缺少任何一項,都可能讓原本的布局打折。
只有工廠,沒有客戶與銷售管道,產能就可能閒置;只有訂單,沒有穩定生產與認證,便無法可靠交貨;只有材料與技術,卻缺少在地庫存與服務,也未必能滿足客戶的採購要求。
這正呼應了關恩祥先前強調的經營觀念:技術、生產與銷售,必須一起運作,研發投資才有機會真正回收。
回頭看 2020 年的那筆交易,就能明白董定宇買下的,不只是八萬多平方英尺的廠房,或是一張進入北美市場的門票。
更重要的是,台光電取得了一個已經擁有技術、人才與客戶關係的據點,接著再用兩地授權、製造合作、品質驗證與經銷安排,嘗試把不同地方的能力連接起來。
這是一種比單純擴廠更複雜的成長方式。
台灣工廠不必從零學會開發 Arlon 的每一項材料;美國團隊也不必重新建立台光電多年累積的全部研發能力。雙方真正要做的,是讓彼此的技術與製造經驗,能夠跨越工廠的界線。
當然,公開資料仍不足以證明這筆收購最終創造了多少額外獲利,也不能僅憑 2022 年的公告,就認定原訂 2023 年底啟動的所有美國製造項目都已如期完成。
但從兩地生產授權、產品資格維持,到北美經銷網路的建立,至少可以看到台光電如何逐步將收購取得的資源,轉換成後續經營可以使用的能力。
一家公司能用資金買下另一家公司,但要讓兩群原本各自成功的人,開始共同創造價值,還得靠後面的合作來證明。
而這段經驗,很快又要面對一場不同的考驗。
下一站,沒有現成的公司可以買
2024 年,台光電宣布另一項海外投資。
這一次,目的地不是美國,而是馬來西亞檳城。
公司準備在檳城科學園區興建第一座東南亞製造基地。計畫分兩階段進行,總投資超過九億令吉,第一期就要建立每月六十萬張銅箔基板的產能。
與收購 Arlon 不同,這次台光電沒有現成的五十年歷史可以接手。
廠房要從頭蓋起來,設備要重新安裝,當地工程師與作業人員也得招募、培訓。生產所需的原料、供應商與物流安排,都必須跟著建立。
而在 2024 年 6 月 20 日的檳城投資記者會上,董定宇還說出了一個值得玩味的事實。
他承認,泰國整體而言比檳城便宜得多。兩地比較的現場說法
這個回答,讓台光電的新投資多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
當年收購 Arlon,董定宇看重的是美國既有的工廠、人才與客戶基礎;這一次,公司要投入超過九億令吉,從零建立一座新廠,卻沒有選擇成本更低的地點。
對一家靠著材料技術、製造效率與成本競爭力逐漸崛起的企業而言,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忽略的差距。
董定宇為什麼願意多花錢,把工廠設在檳城?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那些值得多付出的條件,究竟能替台光電換回什麼?
2024—2025:董定宇選了較貴的檳城,要把台光電的本領帶到世界各地
2024 年 6 月 20 日,馬來西亞檳城。
在一場宣布台光電投資設廠的記者會上,董事長董定宇被問到,究竟是什麼投資優惠,吸引台光電來到這裡?
他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他坦言,泰國整體而言便宜得多。
而馬來西亞政府提供的優惠,也不是台光電決定落腳檳城的主要原因。
這是一個值得玩味的回答。
台光電是一家材料製造商。從樹脂、玻璃纖維布、銅箔,到工廠裡的能源、設備與人力,每一項成本都會影響產品能不能在國際市場競爭。當年與日本松下、日立爭奪蘋果訂單時,台光電正是靠著持續改善技術與生產能力,才逐漸取得成本及供貨上的優勢。
如今,公司準備投入超過九億令吉,在東南亞興建第一座製造基地,董事長卻沒有選擇成本較低的地方。
這不是一筆可以輕易忽略的差距。
尤其九億令吉只是兩期投資計畫的總額,還不代表未來數十年的工資、物流、原料與營運成本。工廠一旦建成,設備與員工都在當地,要搬走可不像更換一間辦公室那麼容易。
董定宇為什麼願意承擔這筆差額?
他給出的理由,是長期與客戶保持接近,以及當地勤勉、重視工作紀律的文化。
在他看來,政府優惠只是錦上添花。真正重要的,是這個地方適不適合公司長久經營。
這個回答,隱藏著製造業選址一個很重要的取捨。
便宜的土地與工資,可以在投資計畫書上立即算出節省了多少錢;但工廠未來十年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與客戶一起解決問題、持續穩定交貨,卻很難在動工以前,就用同一張表算清楚。
董定宇選擇的是後者。
他希望檳城能帶給台光電的,不只是較低的生產成本,而是一個能夠長期服務客戶的製造據點。檳城現場報導

這個判斷是否正確,接下來就得由真正的工廠來證明。
九億令吉的投資,買不到一條現成的供應鏈
台光電的新廠,選在檳城科學園區北區。
整項計畫占地約十四英畝,分兩期開發。第一期規畫每月生產六十萬張銅箔基板,第二期再增加十五萬張。MIDA:投資計畫
在此之前,台光電已經有一次成功的海外布局經驗。
2020 年,公司收購美國 Arlon,取得加州的廠房、設備、特殊材料技術,以及熟悉當地市場的工程與管理團隊。雖然後續還要投入技術移轉與生產整合,但至少有一門已經營運多年的生意可以接手。
檳城卻不同。
這一次,沒有現成的 Arlon 等著台光電買下。
廠房得從頭興建,設備得重新安裝,員工得招募訓練,供應商與物流體系也必須逐步建立。
對董定宇而言,這不只是把台灣的產能增加六十萬張,再將數字填到海外工廠那一欄。
如果檳城做不出與既有工廠相同品質的材料,或是無法按時出貨,那麼它離客戶再近,也不會自動變成一座有競爭力的工廠。
所幸,建廠計畫很快有了具體進展。
2025 年第三季,台光電在檳城建置出每月六十萬張的產能。
從宣布投資到建立首期產能,大約只過了一年多。這家公司在東南亞,終於有了自己的銅箔基板製造基地。2025 年年報、2026 年七月產能規畫

然而,當檳城工廠開始具備生產能力,另一個問題也浮現出來。
工廠雖然蓋到了馬來西亞,製造材料所需要的上游供應鏈,卻沒有跟著一起搬過去。
翻開台光電 2025 年的永續報告,會發現一組令人意外的數字。
檳城工廠的玻璃布與化學品,在地採購金額占比,都是零。
這不是說檳城完全沒有當地供應商,而是在台光電統計的這兩類主要原料採購支出中,當地採購尚未形成占比。
原因並不難理解。
銅箔基板的製造,必須將樹脂與化學材料調配成適當配方,再讓玻璃纖維布浸入樹脂,經過乾燥、裁切、疊合銅箔與熱壓等程序,才形成板廠可以進一步加工的基材。
每一種原料,都有自己的品質要求。尤其高速傳輸材料所需要的高階玻纖布與特殊樹脂,能夠符合規格的供應商本來就有限。
台光電在永續報告中說明,馬來西亞的電路板產業上游生態鏈還不夠完整,主要原料仍仰賴進口。
這就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反差。
董定宇選擇檳城,是為了讓製造基地更貼近客戶;但至少在建廠初期,生產所需的部分重要原料,仍得先從其他國家運進來。
而原料只要還在海上,工廠就不能把它變成產品。
如果航運延誤、供應商交期改變,或是某批材料檢驗不合格,產線即使已經準備好,也可能面臨待料的風險。
這些情況不代表檳城廠已經發生供應中斷,而是當一家材料公司在上游供應鏈尚未完整的地方設廠時,必須事先管理的問題。
於是,台光電的海外擴張,又多了一項工作。
不只要在當地製造,也得讓跨國供應鏈能夠可靠地運作。
為什麼不把供應商的價格壓到最低?
對一座剛投入營運的工廠而言,採購成本當然重要。
但高階電子材料不是單純買到最便宜的樹脂、玻纖布與銅箔,就能做出具有競爭力的產品。
假如某批原料的品質不穩定,使得後續製程需要重新調整,甚至讓整批基板無法通過檢驗,省下來的採購費用,很可能遠遠不足以彌補生產損失。
因此,台光電把檳城納入既有的供應商管理體系。
每個月評估供應商的品質、價格、交期與配合程度,每年還要進行稽核。如果供應商連續兩個月被評為 C 級,就必須召開會議,要求限期改善;若被評為 D 級,且未在期限內完成改善,便會失去供應資格。供應商管理,第 45—46 頁
這套制度不是為了在報告書裡增加幾個管理指標。
因為高階材料的品質,往往在原料進廠以前,就已經受到影響。
採購人員不只要知道哪一家價格便宜,還得了解誰能持續交出合格的材料。品保工程師也不能只看最後成品是否合格,而要能夠一路追查進料、製程與客戶端出現的問題。
只要供應鏈跨越多個國家,這些工作就更加複雜。
然而,台光電對供應商的管理,還有另一個值得注意的面向。
2025 年,《今周刊》採訪台光電資深主管關恩祥時,談到了公司如何與上游廠商相處。
他的意思很明白:台光電不刻意把價格砍到脫離市場行情,而是靠著長期穩定的訂單,讓供應商能夠持續經營。
理由很現實。
假如台光電只顧著壓低採購價格,讓上游廠商無法維持合理利潤,對方就可能減少投資、降低供應意願,甚至退出市場。
短期看來,台光電省下了成本;等到高階材料供不應求時,卻可能發現自己失去了一個可靠的供應來源。
反過來說,如果供應商知道台光電持續有訂單、有穩定需求,就比較有理由投資產能、改善品質,為未來更高階的材料做準備。
這正是高階材料供應鏈與一般商品採購的重要差異。
真正值得爭取的,不是每一次都拿到最低報價,而是在別人也需要同一批稀缺材料的時候,供應商仍願意把你當成長期合作的客戶。
當然,長期合作不能取代品質要求。前面那些月評、稽核與改善制度仍然必要。
台光電要建立的,是兩者之間的平衡:對產品品質不能妥協,對供應商的經營條件也不能只看眼前。關恩祥談上游合作
這種關係,需要多年累積。
而在檳城,除了供應鏈,還有另一種多年累積的資產,必須想辦法帶過去。
工廠搬得過去,二十年的經驗怎麼搬?
讓我們回頭想想台光電過去的發展。
2003 年,蔡輝亮從同業回來,與董定宇一起處理台光電的財務危機。
當年,他們一面守住 HDI 材料生意,一面繼續投入環保基材。接下來十多年,團隊從材料配方、製程穩定度,一直做到高速訊號分析。
2013 年那塊十六層電路板,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明明線路阻抗符合規格,訊號損耗卻不如預期。工程師檢查樹脂固化,切開電路板,都沒有發現明顯異常。直到改變切片位置,才在其他層別找到絕緣層偏薄、玻璃纖維接觸銅線的線索。
這樣的經驗,不可能只靠看懂一份設備操作手冊,就能立即掌握。
它需要理解材料的特性,也需要知道製程可能在哪些地方出錯。更重要的是,當檢查結果看似正常,工程師還得有能力判斷下一步應該往哪裡查。
這些經驗累積在台光電的工程師、製程主管與現場員工身上。
現在,公司希望在馬來西亞的新工廠,也能建立同樣的製造與問題處理能力。
但設備可以裝箱運送,人腦裡的經驗,不能直接複製貼上。
2025 年的永續報告裡,記載了一項不太起眼、卻很能說明這場挑戰的工作。
台光電邀集各工廠部門的專家,整理出專業學習地圖,再把課程錄製下來,建立六大工廠專業學程。
一共七十九門課。
而且,完成了英文與馬來文翻譯。
研發部門另外製作了二十八門專業線上課程。
如果只把這些數字當成企業教育訓練的成果,或許很容易翻過這一頁。
但放回台光電的海外擴張故事,它們便有了不同的意義。
想像一家已經在台灣經營多年的工廠。
某種樹脂在什麼條件下容易出現加工問題,某道製程的參數為什麼不能隨意調整,客戶抱怨材料性能不穩定時,應該先從哪裡查起。
這些知識,有些寫在標準作業程序裡,有些則累積在資深員工多年反覆處理問題的經驗中。
現在,它們必須被整理成別人也能理解的內容。
不只要寫得清楚,還得翻譯成不同語言,讓遠方的同事知道該做什麼,以及為什麼必須這樣做。
七十九門課的價值,不只是多了一批教學影片,而是台光電開始把原本仰賴特定員工的專業經驗,轉換成可以跨越國界傳遞的知識。
當然,教材完成,不代表遠方工廠就已經具備與台灣完全相同的能力。
真正的製造技術,仍然需要在設備操作、現場實習、品質檢查,以及一次次異常處理中累積。
但至少,公司開始為這件事建立可以持續運作的基礎。
而這項工作的商業意義,可能比表面上更加深遠。
一家企業如果只能依賴少數資深工程師,往往會遇到成長的極限。開第二座工廠,需要原來的人過去支援;開第三座工廠,又得從第二座抽調人手。
只要知識無法有效傳遞,每增加一座工廠,對原有團隊的依賴就可能更重。
台光電希望建立的,是讓新進員工能更快學習、不同工廠能遵循一致方法的制度。
而且,這套能力不能只向內傳遞。
公司每半年會向主要客戶調查產品設計、品質、交貨、回應與售後服務等方面的滿意度,再將結果帶回內部改善。
這形成了一個重要的循環。
一方面,公司把既有的製造經驗交給新工廠;另一方面,新的客戶要求與生產問題,又必須回到研發與製造團隊,持續改進原來的方法。
只有這樣,台光電多年累積的能力,才不會隨著工廠分散到不同國家而逐漸失去一致性。
回頭看董定宇當年選擇檳城的理由,就更能理解他的考量。
便宜的土地,不能代替會解決問題的工程師;優惠的稅率,也不能保證產品品質。
一家材料公司真正能帶到海外的競爭力,終究不只是機器,而是那群人懂得如何使用機器、如何讓每一批材料持續符合客戶要求的本領。
檳城廠的六十萬張月產能,是比較容易看見的成果。
至於當地團隊能否長期維持品質、提高效率,並逐步建立自己的經驗,則仍需要時間驗證。
2025 年永續報告:供應商管理、客戶溝通與人才培育,第 45—48、106 頁
美國的工廠買了五年,為什麼還要再花四千九百萬美元?
就在檳城逐步建立製造能力的同一年,另一筆龐大的海外投資,又來到了董定宇面前。
2025 年 8 月 1 日,台光電宣布,將向美國子公司 Arlon 追加投資四千九百萬美元。
距離 2020 年收購 Arlon,已經過了將近五年。
這段期間,兩地團隊已經完成部分產品的雙向製造授權,也建立了新的北美經銷安排。當年收購 Arlon 時,希望得到的美國製造與市場服務能力,正一步步往前推進。
但現在,台光電又要拿出四千九百萬美元。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新的資金將用來添購兩台含浸設備,以及自動化硬體、化學混料設備等。按照當時公告,擴充後的設備預計在 2026 年底投入運作。
其中,含浸設備是製造銅箔基板的重要環節。
工程師必須先將樹脂與其他化學材料調配成符合要求的配方,再透過含浸製程,讓玻璃纖維布吸收樹脂,形成後續製造基板所需要的材料。
混料的均勻程度、含浸量與設備控制,都會影響最後產品的品質與性能。
因此,投資這類設備,不只是增加機器數量,也關係到 Arlon 未來能製造什麼材料,以及能否穩定提高產量。
董定宇在公告裡表示,這項投資是為了增加北美在地製造的產品組合,更快回應市場需求,降低供應風險,並滿足成長中的產能需求。美國追加投資公告
從公司的角度看,這項投資有其商業邏輯。
既然已經取得美國據點、完成部分技術合作,也逐漸建立客戶與銷售網路,如果市場需求持續成長,就得思考現有設備能否承接更多產品。
但從投資人的角度看,還有另一個不能忽略的問題。
當年買下 Arlon 已經花了一筆錢,如今又投入四千九百萬美元,這些資金最後能替股東創造多少價值?
這讓人想到華倫・巴菲特在 1982 年《波克夏致股東的信》裡,談過的一個故事。
巴菲特提出了一個簡單的農場比喻。
假設你家原本擁有一百二十英畝農地,鄰居則有六十英畝。
有一天,兩家決定合併,把農場交給你管理,雙方各持有新事業的一半。
合併完成後,你能管理的農地,從一百二十英畝增加到一百八十英畝。
乍看之下,事業規模變大了,而且你成了管理更大農場的人。
但仔細一算,問題就出來了。
因為你家只持有合併後農場的一半。
一百八十英畝的一半,只有九十英畝。
原本屬於你家的土地是整整一百二十英畝,如今實際享有的經濟權益,卻相當於九十英畝。
你管理的農場增加了六十英畝,家族擁有的經濟價值,反而少了四分之一。
巴菲特用這個故事提醒企業經營者,不能只把公司變大,就當成替股東創造了價值。
尤其用發行股份的方式收購其他公司時,如果為了取得新事業,付出了過高的股權代價,即使合併後總營收、總資產與每股盈餘看起來有所改善,也不代表原有股東一定變得更富有。
這裡必須分清楚:巴菲特的農場故事,討論的是股份收購可能造成的價值稀釋,並不能直接拿來計算台光電收購 Arlon 的結果。
但他提出的判斷標準,對這筆海外投資仍然適用。
衡量一家公司的併購是否成功,不能只看它增加了多少廠房、設備或營收,還必須比較為了取得這些成果,究竟付出了多少資金,以及未來能夠創造多少回報。
把這個尺度放回台光電,事情就變得清楚了。
2020 年買下 Arlon,只是第一筆投入。
接下來,公司還要為技術移轉投入工程與設備,為了讓美國工廠製造台光電產品而進行設施升級,也要維持原有產品認證、建立當地經銷與服務網路。
如今到了 2025 年,又提出四千九百萬美元的擴產計畫。
這些投資彼此有關,但都不是免費的。
如果後續需求足夠、產品具備競爭力,新設備可能讓台光電取得更多北美訂單,降低物流與供應風險,甚至進一步深化與客戶的合作。
但假如市場需求不如預期,或者新設備的產能沒有充分利用,折舊、維護與其他營運成本,仍然會持續發生。
在目前可取得的公開資料裡,台光電並沒有提供足以完整計算 Arlon 收購與後續投資報酬率的單獨財務資訊,因此不能斷言這筆併購已經創造了多少超額價值。
能夠確認的是,公司已經建立部分跨廠產品合作與北美經銷安排;至於這次新增設備最終能帶來多少獲利,仍需要等待後續財務表現驗證。
這也使得 Arlon 的故事,比單純的「成功收購美國公司」更加值得研究。
併購最容易被看見的,是簽約那一天付出的價格;最容易被低估的,卻是往後為了讓這家公司持續成長,還必須投入的資金。
而台光電接下來面臨的,正是這種成長所帶來的另一項考驗。
生意愈做愈大,錢卻得先付出去
到了 2025 年,台光電已經在美國擁有自己的製造基地,馬來西亞檳城的新廠也開始形成產能。
董定宇二十多年前接手的,是一家為了銀行借款與虧損疲於奔命的企業。
如今,他管理的台光電,已經把工廠與客戶網路延伸到不同國家,技術也從早年的環保材料,走向 AI 伺服器、高速通訊與新一代電子產品。
從經營規模來看,這是一場驚人的成長。
但企業愈大,所需要承擔的資金壓力,也可能愈大。
檳城工廠要進口原料,必須提前安排採購、運輸與庫存;加州 Arlon 要添購新設備,資金得在設備正式投產以前就陸續投入。
即使所有訂單都能順利完成,客戶也未必在材料出貨當天就付款。
一批材料賣出去了,貨款可能還要等幾個月才能收回。可是下一批產品所需要的原料、薪資、電費與設備款,卻不能因此全部延後。
這就是製造業成長時經常面臨的資金考驗。
帳面上的營收與獲利持續增加,不代表銀行帳戶裡的現金,就會以相同速度增加。
而台光電的成長,已經來到另一個難以想像的規模。
到了 2026 年,它一個月的營收,竟然超越了 2015 年整整一年的營收。
當年董定宇和蔡輝亮為了清償一億多元的舊長期貸款,必須調整銀行融資、想辦法讓公司重新獲利。
二十多年後,董定宇要處理的,已經是另一種難題。
公司有了更多訂單、更大的工廠,也有更多銀行願意提供資金。但客戶尚未支付的貨款、工廠必須提前採購的原料,以及新設備需要投入的資金,也跟著成長。
當一家公司長大到某個程度,限制它繼續前進的,可能不再是能不能接到訂單,而是有沒有足夠的現金,先替這些訂單付出成本。
台光電已經證明自己能夠走出虧損、開發高階材料,也能把工廠帶到世界各地。
現在,它還得回答另一個問題:
當下一批材料必須先買、下一座工廠必須先蓋,而上一批貨款還在客戶手上時,這家成長愈來愈快的公司,究竟要靠什麼支撐自己繼續前進?
2026:一個月抵過當年一整年,台光電卻面臨另一場資金考驗
2026 年 10 月 5 日,台光電公布九月營收。
215.32 億元。
對一家正在 AI 伺服器浪潮中快速成長的公司而言,這已經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但如果把它放在另一份十一年前的財報旁邊,就更能看出這家公司究竟走了多遠。
2015 年,台光電全年營收是 208.70 億元。
換句話說,2026 年九月這一個月的生意,已經超過 2015 年整整一年的總和。
2015 年,蔡輝亮仍是董事長。那時,台光電已經走出早年的財務危機,成為全球環保基板市場的領導者。公司全年營業利益約 32.49 億元,那是這群經營者花了十多年,才逐漸建立起來的事業規模。
如今,當年需要一整年才能做到的營收,三十天左右就完成了。
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推,回到 2003 年,這個對比甚至令人難以想像。
當時董定宇剛決定留下,蔡輝亮也還沒有回到公司。台光電欠著銀行借款與稅款,子公司員工甚至連續三個月領不到薪水。那一年,母公司材料本業雖然仍有微薄獲利,最後卻虧損超過 1.7 億元。
二十三年過去,台光電已經把材料賣進蘋果、輝達的供應鏈,製造基地延伸到美國與馬來西亞,產品也從當年的環保基板,走向 AI 伺服器與高速運算設備需要的高階材料。
如果這是一部商戰電影,九月的營收公告,或許正適合成為最後一幕。
鏡頭從早年那間為了債務焦頭爛額的公司,拉到今天遍布各地的工廠。當年留下的董定宇、選擇回來的蔡輝亮,以及後來加入的團隊,終於把這門生意推向了另一個高度。
但現實裡的企業經營,往往沒有這麼方便的片尾字幕。
因為就在營收不斷創下新高的同時,另一份財報也揭示了一個值得追查的問題。
台光電明明賺進大筆利潤,為什麼仍然需要不斷向銀行取得新的資金?
答案,藏在那些已經賣出去、卻還沒有全部收到錢的材料裡。
利潤大幅增加,現金卻沒有跟著留下來
先看看台光電的生意成長得有多快。
2026 年第二季,台光電用於伺服器、網路設備等的基礎設施材料營收,比前一季增加 46%,比去年同期更大幅成長 141%。
這不是整家公司的營收成長率,而是其中一項重要產品業務的變化。但它清楚顯示,隨著 AI 伺服器與高速網路需求增加,台光電過去累積的高階材料能力,正在迎來一波快速擴大的市場。
還記得 2020 年,董定宇第一次向輝達介紹台光電的 HDI 與環保材料嗎?
當時,他還得向客戶解釋,雖然台光電過去主要供應手機材料,但如今伺服器需要的部分技術,與公司熟悉的領域已經愈來愈接近。
六年後,基礎設施材料已經成為公司成長的重要動力。
生意愈來愈好,財報上的獲利也確實十分漂亮。
2026 年上半年,台光電合併營收達到 803.42 億元,營業利益約 198.62 億元。
營業利益,是公司從銷售收入扣掉產品成本,以及研發、管理、銷售等營業費用後,本業賺到的錢。這意味著台光電光是上半年,本業就創造了將近兩百億元的獲利。
但如果翻到同一份財報的現金流量表,卻會發現另一組截然不同的數字。
上半年營業活動實際帶進的淨現金,只有約 50.45 億元。
更令人注意的是,同一期間,公司光是購買不動產、廠房與設備,就已經支付約 106.79 億元現金。
也就是說,半年來從日常營運淨流入的現金,甚至還不足以支付同期新增廠房與設備的現金支出。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公司賺到的兩百億元,有一大部分憑空消失了?
當然不是。
這正是閱讀企業財報時,最容易產生的誤會。
公司確認獲利的時間,與真正收到現金的時間,本來就可能不同。營業利益也不是營業現金流的起點或終點,中間還有折舊、稅款、利息與營運資金變動等因素。
尤其當一家公司快速成長,這種差異可能變得非常巨大。
想像台光電接到一筆新的 AI 伺服器材料訂單。
工廠得先買進樹脂、玻纖布與銅箔,安排產線、支付員工薪水,才能把產品製造出來。
等到材料交給客戶,公司依照會計規則認列營收,也可能已經產生獲利。
但客戶未必當天就付錢。
依照約定的付款條件,貨款可能還要經過數十天,甚至更長的時間才會進入台光電的銀行帳戶。
問題是,工廠不能等到所有貨款都收齊,才開始準備下一批材料。
如果新訂單持續增加,台光電反而必須提前購買更多原料、準備更多存貨,並承擔更多尚未收回的貨款。
這就出現了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
訂單愈多,帳面上賺得愈多,卻也可能有愈大一筆錢,暫時卡在客戶的付款期限與工廠的存貨裡。
而台光電 2026 年上半年的現金流量表,恰好把這件事攤在了眼前。
2026 年第二季法人說明會、第二季合併財報,第 6、8 頁
兩百七十四億元,還在等待客戶付款
翻開現金流量表,會看到三個值得注意的數字。
第一個,是應收帳款。
2026 年上半年,台光電的應收帳款變動,在營業現金流量表中形成了約 274.21 億元的現金占用。
應收帳款,就是公司已經依照交易條件確認銷售,卻還沒有收到的貨款。這項資產增加,不表示錢不見了,而是公司得等客戶付款,才能把它變成可以自由使用的現金。
第二個數字,是存貨。
上半年存貨的變動,又占用了約 62.59 億元現金。
這些存貨可能包括準備投入生產的原料、尚未完成的半成品,以及已經做好、等待交貨的產品。
應收帳款與存貨,兩項加起來,光是在現金流量表上的變動,就超過三百三十億元。
對一家正在快速成長的材料公司而言,這不是一個可以輕忽的數字。
然而,這裡有件事必須分清楚。
應收帳款增加,不代表客戶一定開始拖延付款。
如果原本每月只賣出一百億元,現在每月賣出兩百億元,即使客戶仍照原來的期限付款,等待收回的貨款總額,也可能隨著營收放大。
台光電第二季法說會的數字,正好提供了另一個觀察角度。
第一季,公司應收票據與帳款週轉天數是 114 天;到了第二季,縮短為 108 天。
週轉天數,是用銷售與應收資料估算的平均回收期間。數字下降,通常代表資金回收速度有所改善。
換句話說,台光電並不是因為收款週期變長,才必然需要更多資金。
相反地,即使收款天數從 114 天縮短到 108 天,當出貨規模快速放大,仍然可能有更多貨款同時在路上。
這才是快速成長的企業容易遇到的難題。
你愈成功,賣出去的東西愈多;但從賣出到收款之間,每一筆生意都需要有人先墊錢。
因此,只看公司賺多少還不夠。
還得問,這些錢什麼時候才會真正回到公司手上?
供應商願意等你付款,也是一種競爭力
不過,台光電並不是孤軍奮戰。
還記得前一章,關恩祥談到公司為什麼不把上游供應商的價格砍到最低嗎?
他強調,台光電希望透過長期穩定的訂單,讓供應商願意持續投資,也能維持合理的經營條件。
這種合作關係,不只關係到原料品質與交期。在財務上,供應商提供的付款條件,也可能讓台光電取得寶貴的資金調度時間。
例如,工廠可以先收到材料,開始製造產品,再依照合約約定的期限付款。
在付款日到來以前,這筆尚未支付的貨款,便相當於供應商暫時提供的商業信用。
當然,它不是免費的補助,到了期限依然必須支付。
但這段時間,可以幫助公司減少一部分立即需要動用的現金。
台光電 2026 年上半年的現金流量表,就出現了第三個重要數字。
應付帳款的變動,為營業現金流提供了約 147.29 億元的正向貢獻。
也就是說,雖然應收帳款與存貨增加,占用了大量資金,但台光電同時也透過尚未到期的供應商貨款,取得部分緩衝。
這些現金流量變動,並不能直接證明供應商提供了比過去更長的付款期限;畢竟採購規模增加,本身也可能讓應付帳款變大。
但它讓我們看見,製造業的資金調度,從來不只是公司與銀行之間的事。
客戶多久付款、供應商願意給多少時間、工廠需要提前準備多少存貨,三者共同決定了一家公司需要多少營運資金。
如果客戶付款比較慢,而供應商要求立即結清,公司就得自己先拿出更多現金。
如果上游願意依約提供付款時間,公司就有機會在維持生產的同時,減少部分資金壓力。
這也讓前一章談到的長期供應商合作,多了一層更深的商業意義。
當一家企業愈做愈大,真正支撐它繼續成長的,不只是客戶願意下多少訂單,也包括供應鏈上的合作夥伴,願意與它共同承擔多少時間與風險。
把應收帳款、存貨、應付帳款,以及其他營運收支、稅款與利息都算進來,台光電 2026 年上半年,最後產生了約 50.45 億元的營業活動淨現金流入。
這說明公司營運仍然能夠帶回現金,只是業務快速擴張,也讓大量資金先投入了下一輪生產。

二十多年前急著還債,現在卻主動增加借款
問題來了。
如果上半年公司從營運帶回約 50 億元,設備支出卻超過 106 億元,其他需要提前支付的款項,又要從哪裡取得資金?
其中一個重要答案,是銀行。
2026 年上半年,台光電短期借款帶來約 38.69 億元現金;新借入的長期貸款約 58.32 億元,同期則償還約 20.47 億元。
加上其他籌資項目,整個集團的籌資活動,淨流入約 76.32 億元。
這些數字說明,台光電正在利用銀行融資,配合自身的營運收現,安排快速成長所需要的資金。
到了六月底,公司帳上仍有約 225.68 億元的現金與約當現金。約當現金,指的是期限短、流動性高,可以迅速轉換成固定金額,且價值變動風險很低的資產。
所以,這並不是一家已經沒有現金、只能靠借新債勉強活下去的公司。
相反地,它有可觀的獲利與現金部位,也能取得銀行信用,正利用這些條件,為更大的生產規模準備資金。
但借錢終究不是沒有代價。
截至六月底,台光電集團的長期銀行借款,包含一年內到期的部分,約 143.51 億元。這些借款沒有提供特定資產作為擔保,還款年度則分布至 2035 年。
無擔保借款,顯示銀行願意在不要求特定抵押品的情況下提供資金;但這不代表公司可以毫無限制地使用。
財報列出了借款契約的條件。
銀行要求台光電維持一定的流動比率、負債比率、有形淨值,以及利息保障倍數。
流動比率衡量的是,公司短期可以動用的資產,是否足以支應短期負債;利息保障倍數則關係到企業的獲利能力,能否負擔借款的利息。
如果未來營運惡化,讓這些財務指標跌破銀行要求,借款條件就可能受到影響。
截至 2026 年六月底,台光電並沒有違反相關財務約定。
但這些限制的存在,本身就提醒我們一件事:
銀行可以提供企業成長所需要的資金,卻不會替企業承擔成長失敗的全部後果。
而這段故事,恰好與二十多年前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
2004 年,台光電還在整頓銀行債務。
那一年,董定宇與蔡輝亮帶領團隊,一面恢復獲利,一面調整融資,把母公司向交通銀行、土地銀行借的四筆舊長期貸款,從約 1 億 3,604 萬元逐步還到歸零。
那只是當年眾多債務中的特定四筆,並不代表所有銀行欠款都已經清償。
但對一家公司而言,這仍然是一項重要的財務整頓成果。
當時,經營團隊需要處理的,是過去留下的財務壓力,設法讓公司重新取得喘息空間。
二十多年後,台光電仍然借錢。
而且,借款規模早已不是當年可以相提並論。
不同的是,公司如今有了更大的營業規模、更強的獲利能力,以及可以支持未來投資的信用條件。
當年的借款,是一家處於困境的公司必須設法整理的負擔;如今,部分借款則是為了讓一門快速成長的生意,能夠持續取得設備、原料與產能。
同樣是向銀行借錢,背後的經營處境,已經截然不同。
但有一項責任沒有改變。
不管借款是為了度過危機,還是為了迎接成長,最後都必須靠真正做得成、賺得到錢的生意,來履行承諾。
下一場賭注:把月產能推向一千一百萬張
而且,台光電還沒有打算停止擴張。
2026 年七月的法人說明會,攤開了一張相當驚人的產能規畫表。
2025 年,台光電集團每月銅箔基板產能約 585 萬張。
按照當時公布的計畫,2026 年將增加至 615 萬張,2027 年擴大到 930 萬張,2028 年更將達到每月 1,110 萬張。
如果全部按計畫完成,短短三年,台光電的月產能就將接近翻倍。
這些數字並不是已經實現的成果,而是公司對未來擴產的規畫。但它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
台光電不只是看好眼前 AI 伺服器市場的需求,而是準備投入大量資源,讓公司能夠承接未來更大的材料訂單。
問題是,工廠不能因為市場需要,就在一夜之間增加產能。
廠房興建、設備採購、安裝測試、員工訓練,以及客戶認證,每一項工作都需要時間。
如果等到客戶下單才決定擴廠,可能早已來不及交貨。
因此,經營者必須提前判斷市場,先把錢花出去。
但如果判斷錯了呢?
如果新產能陸續完工,市場需求卻沒有如預期成長,工廠就可能出現閒置設備。折舊、維護與人員成本仍然要支付,當初借來的錢,也不會因為訂單減少就自動免除。
更何況,產能翻倍,並不代表高階材料的競爭力也能自動翻倍。
製造一般材料的設備,未必能直接拿來生產下一代高速傳輸基板;有能力做出材料,也不代表新廠已經取得客戶認證。
這就像當年台光電在蘋果面前遇到的考驗。
即使上一代的產品已經做得很好,當新一代類載板技術出現,客戶仍然要求供應商重新證明自己。
到了今天,同樣的挑戰又出現在高速運算材料上,只是所需的技術與投資規模,都更大了。
因此,董定宇不能只問工廠還能增加多少張產能。
他還得問,這些新產能能製造什麼材料?能否通過客戶驗證?等到設備真正投入運作時,市場還願不願意用足以回收投資的價格購買?
這才是擴廠計畫背後,真正困難的商業決策。
下一代材料,還在等待客戶給答案
就在工廠準備擴張的同時,台光電另一支團隊,也在替未來投入資金。
2026 年上半年,公司的研發費用約 16.71 億元。
與新增廠房、設備相比,研發支出的金額雖然較小,卻同樣決定了台光電能不能留在下一代產品的供應鏈裡。
因為工廠增加的,是能夠製造多少材料;研發決定的,則是未來市場需要的材料,公司究竟能不能做出來。
過去,台光電靠著環保材料技術,進入蘋果供應鏈。
當類載板製程改變,公司曾經落後日本對手,花了兩年時間才重新取得供應機會。
後來,輝達需要 HDI 與環保材料,台光電又把多年累積的手機材料技術,延伸到新的運算設備市場。
如今,下一代高速運算系統,又準備改變材料必須滿足的條件。
其中一項,是共同封裝光學,也就是 CPO(Co-Packaged Optics)。
傳統高速網路交換設備裡,交換晶片處理電訊號,訊號要先沿著板上的線路傳到光模組,再轉換成光訊號,透過光纖繼續傳送。
問題是,當傳輸速度愈來愈快,晶片到光模組之間的電訊號路徑,就可能消耗更多能量,也帶來額外的訊號損耗。
CPO 嘗試把光學元件移到交換晶片附近,放進同一個封裝系統,縮短部分高速電訊號必須行經的距離。CPO 的工作原理
這種架構改變,意味著材料供應商也要重新理解客戶需要什麼。
原本在電路板上傳送的部分訊號,現在可能轉移到不同的封裝結構中;材料的電氣特性、尺寸穩定性與加工可靠度,也必須配合新的元件布局。
另一項則是 PCIe 7.0。
PCIe 是電腦內部高速傳送資料的重要介面,讓處理器、加速卡與其他元件彼此交換資訊。當傳輸速度一代代提升,原本可以接受的訊號損耗與材料缺陷,也可能逐漸成為新系統的限制。
這些技術變化,讓台光電又一次走到熟悉的位置。
它已經有多年累積的材料配方與製造經驗,但下一代產品,仍然要重新驗證。
2025 年年報記載,台光電在 2024 年已推進 224Gbps 高速交換器及 AI 伺服器材料的客戶驗證。
到了 2025 年,研發項目又包括 CPO 模組基材、PCIe 7.0 高速傳輸材料,以及記憶體用 IC 載板材料的客戶驗證。
這些名詞代表不同的技術方向。
但要注意,通過某一階段的客戶驗證,並不等於產品已經全面量產,更不代表所有客戶都會採用。
就像當年蘋果類載板的競爭,技術能不能做出來,只是第一個門檻。後面還有製程良率、產能、交期與價格的競爭。
新一代產品,也必須一步步走完這些關卡。
這讓人想起十多年前,台光電工程師研究過的那塊十六層電路板。
當時,線路阻抗全部符合指定的 85 歐姆,訊號損耗卻超出預期。工程師檢查了樹脂,也切開電路板,第一輪仍然找不到明顯問題。
直到改變切片位置,才在其他層別發現絕緣層偏薄、玻璃纖維接觸銅線的異常。
那一次,工程師追查的是一塊板子裡幾十微米的結構差異。
如今,系統的速度更快,封裝方式也在改變,材料與加工結構之間的關係,仍然不能只靠一張漂亮的產品規格表保證。
從 2013 年那塊十六層板,到今天的 CPO 與 PCIe 7.0,改變的是產品世代;沒有改變的是,工程師仍然必須讓材料經得起實際製造與測試。
而經營者面對的考驗,也同樣沒有消失。
2025 年年報:技術及研發概況、2026 年第二季合併財報:研發費用
董定宇現在要做的,已不只是自己扛起責任
回頭看台光電這二十多年的發展,會發現這家公司的困難,隨著成長一次次改變了形狀。
2003 年,公司面臨財務危機,最迫切的問題,是誰願意留下,處理銀行欠款與領不到薪水的員工。
當時,董定宇選擇留下。蔡輝亮看見他願意承擔,也從同業回來,兩人與團隊一起,逐漸讓公司重新獲利。
後來,他們又要決定,究竟該不該把有限的資金,投入尚未形成大市場的環保材料。
2017 年,董定宇面對蘋果的新一代類載板技術,必須承認台光電不如日本對手,甚至寧可讓出一代訂單,也不願意用沒有把握的條件硬搶生意。
到了美國,台光電買下 Arlon,考驗變成如何讓兩地工程團隊合作,把彼此的材料技術帶進不同工廠。
到了檳城,又得把多年累積的製造經驗,整理成當地同事也能學習、使用的方法。
每走過一段路,台光電要解決的問題,都變得更加複雜。
如今,公司不只要開發新材料,還得同時準備全球產能、管理跨國供應鏈,安排銀行融資,以及等待客戶支付數百億元的貨款。
一項新產品可能在研發部門進行測試;同一時間,採購部門正在確認原料交期,財務團隊得安排設備付款,海外工廠則需要確保產線能夠按計畫投入運作。
而這些分散在不同國家、不同部門的工作,最後都必須在客戶需要產品的那一天,變成一批真正能夠交出去的材料。
董定宇如今同時擔任董事長與總經理,承擔的已經不只是當年那幾筆舊貸與虧損,而是整個跨國事業的經營責任。董事與經理人資料
他不可能親自替每一座工廠調整設備,也無法代替每一名工程師解決材料問題。
當年留下一個人,可能就能讓其他人看見希望;現在,即使再有能力的經營者,也不可能獨自撐起每月兩百多億元的生意。
因此,台光電接下來要回答的,已經不只是材料能不能做出來,或是下一座工廠應不應該擴建。
還有一個更深的問題:
一家企業要如何把少數人累積的本領、判斷與責任,變成一群人能夠共同完成,甚至在下一代接手後,仍然可以持續運作的事業?
二十三年前,董定宇留下來的時候,或許還無法預見台光電有一天能走到這麼遠。
他當時做出的,只是一個決定:眼前這家公司遇到了困難,自己願意留下來處理。
蔡輝亮因此願意回來,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工作。
多年以後,那些當初只有少數人能夠承擔的責任,已經分散到不同國家的工廠、團隊與供應鏈裡。
曾經需要依靠幾個人留下來維持的公司,如今必須讓更多人有能力接下去。
從一個人的決定,到一群人的事業。
這或許才是回頭看台光電二十多年發展,最值得思考的改變。
結語:向董定宇、蔡輝亮學習承擔
2003 年,台光電有一群員工,已經三個月領不到薪水。
財報上,那是企業經營不善留下的數字;但對領薪水過生活的人來說,那是連續三個月,不知道該如何安排家中開銷的日子。
而董定宇原本不必承擔這一切。
幾年前,他還在美國聖荷西州立大學擔任助理教授。因為父親身體不好,他決定留職停薪,回台灣陪伴家人,順便協助父母投資的台光電完成上市。
那時,他放下的是自己的教職與薪水。
誰也沒有料到,幾年後,他要面對的竟是另一群人領不到薪水的困境。
公司欠下兩億元稅款、十三億元銀行借款,子公司員工已經三個月沒有領薪,銀行甚至揚言收回貸款。創辦人退休,財務主管與總經理都已不在,留下的卻還有一萬多名股東,以及一群仰賴公司維持生計的員工。
董定宇可以選擇離開,回到原本熟悉的學術生活。
但他留下來了。
和他一起留下的,還有關恩祥與另一位副總經理。
更意外的是,早已轉往同業台燿的蔡輝亮,竟然也願意回來。
多年後的回溯採訪裡,蔡輝亮回歸的原因,不是因為台光電突然有了多麼誘人的商機,而是他看見董定宇願意承擔,決定回來和他一起面對困境。
這件事,或許比後來任何一筆漂亮的財報,都更能說明兩人之間的關係。
有些人願意與你並肩,不是因為他知道這一仗一定會贏,而是因為他看見,即使最壞的情況發生,你也不會輕易丟下大家。
但願意留下,從來不等於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台光電必須償還欠款,必須讓工廠繼續生產,也必須找到未來能夠獲利的產品。
蔡輝亮與董定宇沒有把所有希望押在一項尚未成熟的技術上。他們守住能帶來收入的 HDI 材料,讓公司有能力繼續經營;同時,又把資金與人力投入當時市場尚未明朗的環保基材。
這是一種不太浪漫,卻非常重要的堅持。
真正的遠見,不只是相信十年後的機會,而是有本事讓公司撐過眼前的十年。
多年以後,環保材料成為台光電的重要產品,公司登上全球環保基板市場第一。蔡輝亮回顧當年的選擇,說出了那句「我們還是堅持走這條路」。
只是,如果沒有那些持續帶來收入的產品,沒有工程師一次次調整配方、改善製程,沒有工廠努力把每一批材料做對,這份堅持或許早就停留在一場沒有結果的夢想裡。
甚至當公司已經站上世界第一,挑戰也沒有因此結束。
2013 年,台光電工程師面對一塊訊號損耗超標的十六層電路板。明明阻抗符合規格,樹脂固化正常,第一次切片也沒有明顯異常,但測試結果就是不對。
他們沒有停在那些合格的檢查項目,而是換了位置,再把板子切開。
終於,隱藏在內部的結構問題,露出了線索。
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發明,而是一群工程師在已經有理由停止追查的時候,仍然繼續尋找答案。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承擔?
只是,企業的責任不全是堅持,有時候也包括承認自己還做不到。
2017 年,當蘋果準備採用新一代類載板製程,台光電多年累積的客戶關係,遇上了真正的考驗。
日本對手已經掌握更成熟的技術,蘋果卻還要求台光電大幅降價。
董定宇沒有拿過去的合作成績作為談判籌碼,也沒有為了保住訂單,硬說自己一定能做得比別人好。
他反而說了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是你,我都不會給我做(類載板)。」
他承認日商技術更有優勢,最後甚至沒有報價,讓出了這一代的生意。
一個曾經在公司最困難時選擇留下的人,如今卻主動放棄重要客戶的訂單。
乍看之下,這兩個決定如此矛盾。
但仔細想想,背後或許是同一種判斷。
當年留下,是因為公司遇到的問題,仍然值得努力解決;後來讓出訂單,是因為他知道,當時的台光電還沒有足夠的條件,能夠以合理的代價贏下這筆生意。
有擔當,不是永遠不退讓;真正難得的,是既有勇氣接下責任,也有勇氣承認自己的不足。
承認落後,需要放下面子;但要讓這份承認產生價值,接下來還得把落後的地方補回來。
於是,台光電繼續改進材料、準備產能。
2019 年,當日本供應商的成本與擴產意願無法滿足蘋果新的要求,機會再次出現,台光電已經有能力重新承接。
那場失去訂單的挫折,終於在兩年後迎來轉機。那次交涉與兩年後的回頭客
沒有哪一場漂亮的勝利,是靠一句豪言壯語就能換來的。更多時候,它藏在沒有人看見的日子裡,藏在工程師反覆試驗的材料中,也藏在那些明知還沒成功、隔天仍然繼續工作的平凡時刻。
而台光電的故事,也沒有在重新取得蘋果訂單後結束。
2020 年,輝達找上門。董定宇拿出多年累積的 HDI 與環保材料經驗,向新的客戶說明台光電能夠做到什麼。
這一次,他有底氣說:
「我們不是不做。」
三年前,他知道自己做得還不夠好;三年後,他已經知道哪些多年累積的本領,能夠幫助公司走進另一個市場。
企業的成長,有時就是如此。
先認清自己的能力邊界,再用許多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把邊界往外推。
但當公司的工廠從台灣延伸到美國、馬來西亞,董定宇與蔡輝亮又得面對一個比開發新材料更難的問題。
當初讓台光電走出困境的,是少數幾個願意留下、也懂得如何解決問題的人。
如今,一家每月營收超過兩百億元、工廠分布在不同國家的企業,已不可能再只靠那幾個人。
多年來累積的技術,要有人接得下去;那些資深工程師懂得的製造訣竅,也不能只留在他們自己的腦海裡。
2025 年,台光電整理工廠專業學習地圖,將七十九門專業訓練課程翻譯成英文與馬來文,研發部門也另外建立二十八門線上課程。
比起九億令吉的海外投資、四千九百萬美元的設備擴充,這些教材的數字看起來並不起眼。
但它們試著解決的,是一個關乎企業能否長久延續的問題:
那些讓台光電走到今天的本領,能不能交到更多人的手裡?
設備可以購買,廠房可以興建,但一個人花了二十年才學會的判斷,不會因為公司開了第二座工廠,就自動出現在另一個人身上。
那些曾經讓工程師徹夜思索的難題、從失敗中找到的答案,以及多年累積的製造經驗,必須被記錄、傳授,再由後來的人在實際工作中反覆驗證。
或許,真正成熟的企業,終究都得走到這一步。
從依靠少數人的勇氣與能力,逐漸建立起讓更多人能夠獨當一面的制度。
寫到這裡,我又再次想起清代鄭板橋的〈新竹〉:
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幹為扶持。
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龍孫繞鳳池。
新竹能夠長得比舊竹更高,並不只是因為自己生長得快,而是有老竹在旁扶持。等到新竹長成,又會有更多竹筍破土而出。
這首詩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新的一代終於超越了舊的一代,而是這份扶持,讓成長有機會一代接著一代延續。
回頭看台光電,便能理解這層意思。
當年,董定宇願意留下,才讓蔡輝亮看見值得回來的理由。蔡輝亮帶著熟悉材料生意的經驗,與團隊繼續研發、改善製造;後來加入的工程師與各地同事,又把這些累積變成新的產品、工廠與市場。
從最初的幾個人,到後來分布在不同國家的許多人。
他們不一定認識當年留在公司裡的每一個人,也未必親身經歷過那場財務危機,卻可能每天都在使用前人花了許多年才建立起來的方法,繼續解決下一代產品的難題。
當然,故事還沒有結束。
新廠的投資必須回收,新的材料還要通過客戶驗證,快速成長的生意,也需要足夠的現金與信用來支撐。未來的台光電,仍然可能遇到新的挫折,沒有人能替下一代的經營者保證勝利。
但這正是傳承的意義。
不是前人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後人只需要享受成果;而是當新的困難出現時,後來的人已經有能力接過責任,繼續尋找答案。
人生也是如此。
我們或許都曾在某個時刻,成為那個必須留下來的人。家人需要照顧,工作遇到困難,或是有人把信任交到我們手上。
那時,我們未必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多少,也不可能保證所有決定都會正確。
但如果因為我們願意承擔,另一個人因此願意伸出手;如果因為我們把學會的本領留下,後來的人不必再從頭走過所有艱難,那麼,當初的選擇,就已經有了超越個人的意義。
二十多年前,董定宇留下來,是為了讓一家身陷困境的公司能夠繼續走下去。
二十多年後,他與蔡輝亮、以及無數後來加入的同事,共同建立起來的事業,已經讓更多人有機會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走向更遠的地方。
承擔最珍貴的結果,或許不是有一天,我們終於成為那個無所不能的人。
而是因為我們曾經願意留下,後來的人,終於可以走得比我們更遠。
我們下期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