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若威是一家位在新竹的光通訊零件廠,產品用在電信網路與資料中心。2025 年,NVIDIA 發表新一代光學網路交換器,公布的合作夥伴名單裡,除了台積電、康寧,也有波若威。交換器負責在伺服器之間轉送資料;波若威所屬的夥伴組別,供應光纖、連接器與細小的光學元件,參與設備內部的光訊號連接。晶片負責運算,這些零件則幫忙把資料送往下一台設備。2、33
上一篇談建準,看的是晶片運算以後,怎麼把熱排出去。這一期沿著 NVIDIA 的台灣地圖,接著看資料怎麼在設備之間移動。一群伺服器共同工作,前一台算出的結果,可能正是下一台要用的資料。如果資料送得太慢,下一台即使有昂貴的晶片,也得等資料到了才能繼續算。機房要提高效率,除了把晶片做快,也得把它們之間的連接做好。
波若威在 2026 年提出一個設計目標:做出能容納超過四千根光纖的配線盒。31 這麼多根線擠進一個盒子,每根都要通往指定的位置,還不能因為彎折或接合不良,讓光訊號在途中損失。團隊正在為這批新品準備設備、材料與廠房。從光纖網路做到 AI 資料中心,波若威又要在客戶大量採購以前,先把錢投入生產。
圖:波若威科技官方 logo。來源:波若威官網。
二十八年前,波若威也是為了迎接一場光纖熱潮而成立。那一次,工廠蓋好了,生意卻沒有照著預期發展。
2005 年六月二日,波若威召開股東會,董事長吳國精得向股東交代公司的經營成果。
四年前,公司以每股七十元向股東募資。到了這場股東會,公司公布的每股淨值,只剩七塊三毛五。當年,股東買一股新股要付七十元;如今,把公司的資產扣掉負債,再攤到每一股,帳面上留下的家底只有這麼多。四年的投入,換來的結果,離當初的期待太遠。
這段時間,工廠的生意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如果只看出貨量,波若威甚至像是一家正在成長的公司。《商業周刊》當時報導,2005 年出貨量比 2001 年增加逾五倍。可把售價一起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主力產品光耦合器,原本一個能賣數十美元,後來跌到只剩三美元,客戶還要求再砍一半。
工廠多做了那麼多貨,主力產品的售價卻愈來愈低。出貨量增加,收入還是不足以支應公司的開支,波若威仍在虧損。
當初,吳國精把募來的錢投入廠房與設備,期待靠生意成長收回投資。如今,工廠已經運轉多年,產品售價一路下滑;他等待的需求復甦,也沒有延續到這一年第二季。1
廠房建好了,設備買了,訂單也做了。站在股東面前的吳國精,還得找出一條能讓公司賺錢的路。
圖:波若威廠區形象圖,官網未標示拍攝年份。圖/波若威公司介紹。
一、1998 年,波若威的起源
吳國精原本的專長,是管理資金。
創業以前,他擔任工研院財務室主任。研究人員想把技術做成生意,需要有人安排資金、接觸出資者。吳國精熟悉這些工作,也在任職期間認識了台揚科技的行銷業務主管顏水鎮。一人懂財務,一人熟悉科技公司的客戶與經營,後來有了一次共同投資的機會。
一家美國光纖公司 Afo 來台灣募資,兩人和朋友參與投資,賺到了錢,也開始認識這個在台灣還不普遍的產業。他們決定自己創業,Afo 後來成為波若威的早期客戶。3
這次吳國精要將管理資金的專長運用在自己的公司上。顏水鎮負責經營,也帶來熟悉生產、財會與大陸專案的台揚舊同事;研發團隊則有工研院光電所出身的工程人員。財務、經營與技術的人才,就這樣組成了創業團隊。5
1998 年五月,波若威在新竹成立。三個月後,第一階段工廠開工;九月,取得第一家客戶的供應商認證。到了 2000 年,中山廠也開始營運,公司在廣東有了生產據點。4
投資別人的公司時,他們是股東;自己開了工廠以後,客戶開始向他們要產品、要交期。吳國精安排的資金,要供應採購與生產;顏水鎮帶領的團隊,要把工程師的設計做成客戶願意驗收的貨。能籌到錢、認識買主,只是起步,後面還有整座工廠要經營。
他們早年主力生產的光耦合器,負責光纖網路裡的分光、合光。一條線裡的光,要分送到幾條支路,會用到它;幾路光要合在一起傳送,也會用到它。電信商鋪設網路,沿途的設備需要這些零件。
波若威把零件賣給設備廠,設備廠再把整套設備賣給電信商。這層關係,決定了工廠訂單怎麼來:電信商多蓋網路,設備廠就有更多零件要買;一旦電信商放慢建設,採購的變化也會一路傳到波若威。顏水鎮面對的客戶是設備廠,但工廠要做多少貨,還受到更後面的電信建設影響。
圖:以放大剖面呈現分光、合波與光纖連接的工作方式;元件外形與色線為功能示意。資料:波若威產品說明;WiseUp 概念插畫。
2001 年四月,公司預估全年營收可以做到二十億元。七月,又募得十六億八千萬元;中山廠當時已投入約二億三千萬元。資金到位,生產據點也建起來了,波若威準備迎接的,是一個會繼續成長的光纖市場。
隔年《今周刊》回頭追蹤,這個預估落了空:全年營收最後只有五億多元,大約是原先期待的四分之一。6
顏水鎮與團隊原本要應付成長,現在得先維持營運。收入少了這麼多,薪水仍要支付,工廠仍要經營,已投入廠房與設備的錢也要想辦法收回。當初為更多客戶備好的生產規模,反而成了他們必須承擔的開支。
而且,其他工廠也在等訂單。
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呂忠心在 2002 年受訪時解釋,早期廠商賺到錢,吸引更多業者投入,最後做出了超過市場需要的產品。買主面前有更多供應商可以挑,廠商要搶到生意,就得把報價往下壓。
少買與降價一起發生,波若威連靠舊產品維持收入都變得困難。同一篇報導裡,一位員工接到採訪電話,說:「整個產業走壞的速度太快了。」6
吳國精募來的錢,已有一部分變成廠房與設備;顏水鎮帶來的人,也已投入生產。原先期待的二十億元營收,最後只做到五億多元,舊客戶少買,報價還在往下跌。這群人能把原有的光通訊技術賣進哪個新市場,讓為光纖熱潮建起來的工廠繼續運轉?
二、2003 年到 2012 年,從尋找客戶,到廖德銘篩選訂單
新的買主,出現在日本。2003 年,波若威的光耦合器開始向日本出貨,另一項光增益模組也進入量產,公司與住友電工建立了合作關係。11
這批生意背後,是日本把高速網路接進居民家裡的建設。過去,光纖把資料送到城市;接下來,線路還要往住宅區延伸,分進各棟房子。這種建設叫作「光纖到戶」,英文 Fiber to the Home,簡稱 FTTH。大型光纖建設放慢了,家庭上網的需求,卻讓沿途的分光與訊號放大零件有了另一批買主。
顏水鎮帶進公司的台揚舊同事裡,就有負責生產的廖德銘。2001 年,他已擔任波若威生產部副總。5 如今,團隊要把這批日本市場的產品持續做出來,讓新客戶的採購逐步支撐營運。
耦合器負責把光分送出去,光增益模組則把變弱的光訊號放大,讓它能繼續傳送。波若威累積的技術,在另一批買主的設備裡找到了用途。
這段過渡,比找到客戶更漫長。2004 年,波若威營收約三億五千四百萬元,虧損卻達五億八千萬元。1
虧損怎麼會比收入還多?除了做生意虧錢,公司還調低了一些資產的帳面價值。過去投入的資產,現在估計已不值原來記在帳上的金額,少掉的部分也得列為損失,稱為「資產減損」。新市場開始買貨,舊市場留下的投資損失,仍在這一年的帳上。
圖:回看 2001 年的落差:二十億元是當時的全年預估,五億多元是隔年報導回顧的實際規模。收入未達預期,擴廠後的成本仍須支應。
2007 年,公司以減資處理累積虧損,股本從八億二千五百萬元,降至約五億四千六百八十一萬元。7 這項做法,是用股本沖掉帳上的虧損,銀行帳戶不會因此多出錢。往後要買材料、付薪水、做研發,團隊還得靠新的收入與資金。
產品也繼續往新的用途發展。2008 年,波若威開始量產多芯光纖跳線,供資料傳輸與儲存設備使用。4 跳線用來連接設備,多芯的做法,是把多條光纖集中在一個接頭裡。機房空間有限,一個接頭能接更多線,設備便能在有限的位置裡增加連接。波若威的生意,從電信網路與住宅,延伸到機房裡的設備。
到了 2012 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理財周刊》來到竹科,訪問已擔任總經理的廖德銘。距離波若威掛牌上櫃,只剩十天。公司走過多年虧損,終於到了能向市場說明經營成果的時候。
廖德銘談的,先是元件廠每天都要面對的降價。新品剛推出,能做的廠商少,價格比較好;等同行做得出來,客戶有了更多選擇,就開始要求降價。他說,舊產品每年降價超過三成。假設去年一個賣一百元,今年就得降到七十元以下。
售價降了,工廠不能只照原來的方法繼續做。材料與製造成本若沒降得一樣快,每件產品能留下的錢就會縮水。賣貨收入扣掉製造成本,叫作「毛利」;公司還得用這筆錢支付研發、管理與銷售費用。生產端要降低成本,研發端要開發新品,才有機會在下一輪降價以前,找到新的收入。
回顧金融風暴後的經營,廖德銘說:「不會盲目衝刺營收規模。」景氣不好時,公司開始篩選訂單,先看能不能賺錢,再看能增加多少營收。10
這個選擇,放在波若威的經歷裡,並不輕鬆。工廠曾苦等買主,現在有人願意下單,價格卻可能太低。答應,就有一筆收入;推開,眼前的設備與人員還要維持。廖德銘要判斷的,是做完這筆貨以後,公司究竟能留下多少錢,支應下一段工作。
諾姆・布羅茨基與博・博林翰合著的《做點能賺錢的生意》,寫過一場倉儲競標。它把「有生意做」和「選到好生意」的差別,算得很具體。
一座城市要找人保管檔案。布羅茨基經營檔案存放生意,很想拿下合約,最後卻輸給一家新公司。對方每箱每月只收十三美分,比他的報價低了四成。
幾週後,得標公司的年輕人傑瑞來找他請教。傑瑞不明白:既然布羅茨基想接,為什麼不再降價,把生意搶回去?
布羅茨基問清倉庫高度、檔案箱的數量和大小,再換一種方法算。箱子能往上堆,他先算出這批檔案實際占用多少地面,再把合約收入攤到這塊場地上。
算完以後,得標的結果就沒那麼漂亮了。把同樣場地租給別人當普通倉庫,收到的租金,竟然比替客戶保管檔案的收入還高。出租時,水電與稅費由租戶負擔;自己做檔案存放,傑瑞的公司卻得從那份較低的收入裡,再拿錢支付這些費用。
傑瑞拿下了合約,卻把倉庫用在收入較低、支出較多的生意上。
廖德銘篩選訂單時,也得把眼前的報價算到後面。波若威要先買材料、投入製造,再把貨交出去。這些工作做完,客戶付的錢要足以支付成本,公司還得留下毛利,讓工程師繼續試做與測試下一款產品。否則,這一批貨即使把工廠填滿,也可能讓下一批新品缺少開發資金。
但把低價單一律推開,也不是波若威的做法。
2011 年,公司擴充一種分光產品的產線,叫作「平面光波導分路器」,簡稱 PLC。它把一路光分往多條支路,用於光纖到戶的網路。新產線需要反覆生產,員工才能熟悉製程,公司因此接下低毛利訂單,讓產線有貨可做,也讓人員有機會練熟工法。41
這裡少賺的錢,有了明確的用途:支應新產線的學習。經營者接著要看,反覆生產之後,工法是否更熟練、成本是否改善。拿低價換訓練,與單純怕機器閒著,是兩種不同的判斷。
2012 年上半年,公司又接受 PLC 降價,希望維持市占、爭取後續模組訂單。與此同時,上游分路器晶片也降價,產線開始有規模效益。同一套設備製造更多產品,每件產品分攤的設備費用便能減少。賣價變低,成本端也有改善,不能只看其中一邊。
PLC 與其他分光、合光產品合併計算的毛利率,從 2011 年全年約 17%,提高到 2012 年上半年約 24%。也就是每一百元收入,扣掉製造成本後,這群產品原先留下約十七元,後來留下約二十四元。公司把上游晶片降價與規模效益,列為毛利改善的原因;希望藉降價爭取的後續模組訂單,當時仍在爭取。
另一群用來放大光訊號的產品,毛利率卻繼續下降。公司同樣對部分元件接受降價,希望維持市占並爭取後續生意。41 在同一家公司裡,降價也可能得到不同結果,得回到各群產品的售價與成本看,才知道這項取捨值不值得。
廖德銘在上櫃前法說會上提到,台灣懂光通訊的人很少,草創時期的技術人員,當時仍集中在研發部門。11 老產品年年降價,工程師開發的下一款新品,就是業務能帶到客戶面前的新生意。篩選訂單,是為了改善眼前的經營;開發新品,則讓公司能繼續往後走。
掛牌前,波若威交出的成績開始改變。2009 年至 2011 年,營收從約八億六千六百萬元,增加到十三億九千八百萬元。廖德銘回顧近三年經營,毛利率從約 15% 提高至 20.4%,營業利益率從約 1.6% 提高至 6.6%。他把新品開發與訂單篩選,列為獲利改善的原因。10、12
營業利益率多算了一步:扣掉製造成本,還要付完研發、管理與銷售費用。比例提高,表示公司每一百元收入,能留下更多本業利潤。這次增加的生意,開始讓工廠有錢繼續經營。
廖德銘還想用掛牌募集的部分資金,處理交貨上的缺口。過去,客戶願意買,波若威卻曾因為缺材料而無法出貨。他承認,公司掌握上游料源的能力不足,預計用部分募資充裕料源、加快交貨。10
早年準備工廠,等的是預期中的需求;這次提出的用錢計畫,對應的是已經有需求、卻缺材料可做的產品。客戶找到了,接下來得讓採購與生產跟上,才能完成這些生意。
2012 年十二月三日,波若威掛牌上櫃。從公司成立到這一天,已經十四年。
隔年,需求又超過了工廠能做的數量。多芯跳線需要增產,主動光纜也需要增產。13 主動光纜在光纖兩端裝上訊號轉換零件,讓機房設備能用光交換資料。波若威走進機房的產品,開始遇到供貨不足。
工廠曾經苦等訂單,如今買主找來,產線卻做不及。廖德銘需要增加供貨,但舊產品仍在年年降價,公司也才剛改善獲利。多請人、多買設備,可以增加產量,也會增加開支。他要怎麼讓工廠多做出一些貨,又不讓剛賺回來的利潤,被增產的成本吃掉?
三、2013 年到 2018 年,廖德銘改造產線,黃裕文接下經營
廖德銘先提出重新安排工廠的分工:能交給外部廠商的零件,交由外部製造;內部的人員與設備,則集中製造關鍵模組。
2013 年,他提出這項擴大外包的方向,也規畫簡化用料與工序,公司則已投入自動化。13 接到更多訂單以後,團隊要逐一檢查製造過程,找出哪些工作能做得更快、哪些材料和步驟可以減少。
以主動光纜來說,光纖兩端的零件要完成電訊號與光訊號的轉換。零件做好,後面還有組裝與測試,全部完成才能交貨。只讓某一道工作變快,後面來不及接,整件產品仍得等。廖德銘要調整的,是從材料進來,到成品出去的整段生產。
十一月法說會上,他提出重新檢查各站的工作、人員配置,以及材料與產品的移動路線。45 前一站很快,下一站很慢,半成品就會堆在中間;把人手與工序調整到各站所需時間較接近,便能少等一些。這項安排稱為「線平衡」。省下的等待,加上用料與組裝的改善,才有機會讓工廠供應更多產品,又不把每件產品的成本一起推高。
到了 2014 年四月,廖德銘在業績發表會上報告,第一條自動化產線已架好。原先要十人操作的工作,三人就能完成,第二、第三條線還在規畫。
這是一項看得見的改善。可同一場會上,工廠卻有更多備好的產品還沒交出去。
歐美天氣寒冷,電信商的光纖施工延期,採購也跟著往後延,影響了波若威年初的出貨。廖德銘判斷需求仍強,期待這批良品能供應第二季採購。14
工廠已經減少操作人力、改善成本,客戶何時恢復採購,此刻還得看天氣與施工進度。產品做好以後,要等買方開工,公司才能按新的採購安排交貨。
圖:2014 年,單條自動化產線的操作人力由十人降為三人;同一時期,歐美光纖施工延期,出貨與庫存受到影響。插畫為情境示意,非歷史現場。
這一年,公司也把高階模組的組裝與測試移到新竹,採用自動化生產。幾個零件要一起完成預定功能,組裝後便得逐項測試;數家客戶檢查新竹廠、確認符合要求,才同意從這裡出貨。42 改造工廠除了提高效率,也要讓買方放心採購。
黃裕文當時正在做這類從研發到生產的工作。他曾任職工研院光電所,2001 年已是波若威研發主管;到了 2014 年,兼管研發工程與中山廠的新產品導入。5、15
工程師做出一個合格樣品,還需要讓工廠依照同樣方法,穩定做出一批又一批。新產品導入便在處理這段過程:材料用哪種、怎麼組裝、在哪裡測試,得整理成製造人員能照著做的工法。黃裕文的工作,已經不只是在實驗室裡證明產品做得出來,也要讓它能接下客戶的採購。
2015 年八月十日,他接替廖德銘,出任總經理。16 過去管新品導入,現在管全公司的經營,責任又擴大了一步。產品合格以外,他還要讓材料供應、工廠交期與客戶報價配合,才能把一項技術做成有利潤的生意。
他接手的這一年,營收成長約二成九,毛利率卻降到一成左右。公司後來在官方簡報中,把壓力指向同業低價競爭。17 每一百元收入,扣掉製造成本只留下約十元,還得支付研發、管理與銷售費用。業務做大了,能拿來維持公司、開發新品的比例反而變薄。
工廠做得更省,為什麼仍可能留不下錢?《巴菲特致股東的信》裡,伯克希爾紡織事業的經歷,把這件事說得很清楚。
巴菲特稱讚過兩任主管能幹、勤奮,工人也願意合作。他們改生產線、調整機器配置與銷售,還買下另一家紡織廠,希望改善生意。工廠是當地重要的雇主,保留它,也包含對員工工作的考量。
買新機器的提案,看起來尤其值得做。少花一些製造成本,就能算出幾年收回設備錢。問題是,同業也在買同樣的機器。大家都能做得更便宜以後,競爭就把售價往下壓,原本省下的錢,又在下一輪報價裡讓給買方。
只看一座工廠,添設備很合理;把同行放進來看,大家都投入了更多錢,回報卻沒有跟著改善。不買,可能競爭不過別人;繼續買,也未必能讓生意恢復持續獲利。1985 年,巴菲特決定關閉紡織事業,後來也承認,沒有更早停止投入,是自己的判斷錯誤。
波若威還能透過新產品爭取新的需求,不能直接套用紡織廠的結局。但這段經歷提醒我們,評估自動化,要把省下的成本與最後成交的價格一起看。若客戶要求的降價超過工廠節省的成本,製造再努力,本業獲利仍可能往下走。黃裕文接手時,同業低價競爭已經壓低毛利,工廠改善便得在這個條件下繼續。
2016 年七月,公司提出下一步:降低材料價格、提高人工效率,已難再帶來顯著改善,要把自動化從單一工序,推進到相關製程,最後改造整條線。
如果只有前一站用機器,後面仍靠人手組裝,產品就可能在兩道工作之間等待。把相連的工作一起改造,才有機會縮短整段時間。公司對連接器生產提出一個目標:每個接線口原本需要人工處理四.八分鐘,希望縮短到一分鐘。
這次簡報,也列出了已出現的成果。歐洲客戶的光能量分合產品,毛利率隨自動化與成本改善逐漸好轉。上半年營收突破十六億元,公司也表示,看到的需求訊號很強,過去難以安排的兩年計畫,現在開始有規畫空間。17
但到了 2017 年,黃裕文接任還不到兩年,幾個主要市場同時放慢。北美客戶延後建設,西班牙電信商暫停部分採購,中國電信商縮減支出。波若威上半年營收,比前一年同期少了約二成九。
黃裕文在法說會上說,公司跟著客戶往巴西、哥倫比亞與智利開發,增加南美市場的生意。18 原來的買主少買了,團隊把產品帶往仍在建設的地方。可開發新市場需要時間,到了年底,訂單回升仍慢於預期。19
另一個方向,是讓資料中心客戶能向波若威買到更多品項。黃裕文說,公司二、三年前已開始布局主動元件。原有的被動元件做導光、分光,主動元件則參與發光、接收與訊號轉換;品項增加,波若威便能承接客戶設備裡更多不同的工作。
做得更多,也可能碰到合作的邊界。波若威替其他光通訊廠商供應零件與模組,如果一路做進客戶自己的產品市場,就可能從供應商變成競爭者。公司因此提出,要避開可能與客戶衝突的領域。20 黃裕文與團隊增加品項時,也得保留買方願意繼續合作的理由。
2018 年,南美市場開始帶來回報,北美需求、英國光纖建設與資料中心高速元件,也支持營運。全年營收回升至約二十四億三千三百萬元,稅後獲利約七千二百二十一萬元,走出前一年的虧損。21
吳國精在這一年接受資誠訪談,也回顧了自己怎麼訓練經理人。公司固定開戰情室會議,先訂報告格式,再追特定事項,例如報廢率。他把早年向張忠謀報告時受過的訓練,帶進了波若威的管理。9
做壞的產品交不出去,材料與製造時間已經花了。報廢率把這些損失留在主管面前,團隊得追到製造過程裡,找出問題,再看後續數字有沒有改善。收入回升時,這項工作也讓管理者繼續注意:工廠做出的貨,有多少真的能賣。
圖:吳國精在 2018 年訪談中回顧的管理方法。從報廢數字追查工廠損失,再確認改善結果;不是某次會議的現場重建。
同在 2018 年,美中貿易戰升溫,產品在哪裡製造,開始影響客戶的採購。黃裕文當時說明,自動化生產以台灣為重心,勞力密集工作仍倚賴中國廠區。24 原本按製造效率安排的分工,又得考慮不同產地的貿易條件。
2020 年,吳國精辭去董事長,黃裕文一度接任;同年六月,董事會選任鄭萬來為董事長,黃裕文繼續擔任總經理。25、26
其後,買方提出了新的採購條件:產品必須在中國以外製造。波若威當時大部分產能集中在中國。27
黃裕文與團隊花了多年,把工法做熟、把效率提高,客戶現在卻要求產品換個國家製造。要爭取這批生意,團隊得另找廠房、建立製程,也讓新廠通過買方驗證。新廠的錢得先花,原有工廠也要維持;訂單能移過來以前,波若威得先承擔這兩邊的準備與開支。
四、2022 年到 2025 年,黃裕文要讓另一個國家的工廠也能交貨
團隊選定的地方,是菲律賓。2022 年八月,波若威先設立子公司;隔年三月二十日,黃裕文在法說會上說明,公司已依客戶要求租下廠房,準備移轉部分產能,也增加新的生產能力。27、31、43
新廠開始準備時,客戶卻還在消化先前買的貨。黃裕文對全年營運抱持保守看法,難以判斷後面的訂單有多少;買方一旦下單,又可能要求三到四週交貨。27
訂單看不遠,交期又可能很短,公司不能等需求完全明朗,才開始安排生產。菲律賓新廠還有另一段等待:建立製程以後,必須取得客戶認可,才能承接移轉的貨。黃裕文與團隊在採購放慢的時候籌備新廠,得先付出成本,再等買方放行、讓收入跟上。
團隊選定蘇比克灣,租下約五千到六千平方公尺的廠房。選址考量包括人力成本、英語溝通與當地供應鏈。當時計畫的產能,一半從中國移轉,一半新增;團隊也希望台灣、中山與菲律賓能彈性調度。除了關稅,疫情與災害都讓集中生產的風險受到重視。28、27
租到地方以後,還要讓這裡成為買方願意採購的工廠。2023 年,新廠取得品質與環境管理認證,分別是 ISO 9001、ISO 14001;產品線也完成可靠度驗證,檢查產品在規定條件下能否穩定工作。31
最後,客戶還要給「易地生產許可」。也就是確認新廠符合自己的供貨要求,同意原來在中國製造的貨,改由菲律賓供應。波若威把製造據點建起來,訂單何時能移過去,還要通過買方這一關。
圖:菲律賓廠須先建立製程、培訓人員並通過客戶驗證,才能承接移轉的訂單。插畫為生產工作示意,非實際廠內影像。
《商業模式新生代》的作者亞歷山大・奧斯特瓦德與伊夫・皮尼厄,用一張「商業模式畫布」拆解企業的生意。其中兩項刻意分開:公司替客戶完成什麼事,以及公司如何從中取得收入。這個區分,讓我們不只看新廠能做多少貨,也看買方為什麼需要它、這份需要能否支撐新廠的成本。
書裡的勞斯萊斯引擎業務,把製造與維護一起承擔,讓航空公司專心管理航線,再按引擎使用時數收費。客戶買到的好處是引擎持續運轉,供應商取得收入的方式,也與這項用途連在一起。光是替客戶多做工作,還不足以形成好生意;收錢的方式必須能支應相應的人員、設備與服務。
波若威則仍然透過交付產品取得收入。菲律賓廠替買方解決產地限制,先換來的是承接這些訂單的資格。至於新廠能不能賺錢,要看移來的訂單能帶來多少收入,扣掉當地的製造與營運成本後,還能留下多少。即使新廠與中山做的是相近產品,也不能直接沿用原來的獲利預期。
這樣看黃裕文的投入,就有兩個不同的結果要追:先取得供貨許可,再讓移來的生意足以維持新廠。第一件事有了進展,第二件事仍可能需要時間。
準備的代價,先反映在獲利。公司後來估計,菲律賓廠草創期的生產調整,拖累 2023 年毛利率約三到四個百分點。以每一百元收入來看,相當於因這項影響少留下約三到四元毛利。
直到 2023 年第四季,菲律賓廠才取得客戶的易地生產許可。隔年三月,公司說明,菲律賓產值已占整體約二到三成,主要供應北美電信客戶。29 新廠終於走完從建置、驗證,到承接生產的這段路。
到了 2025 年五月十九日,黃裕文在業績說明會表示,大部分交付美國客戶的訂單,已經由菲律賓出貨。發言人張文樵也說,客戶希望加大非中國產能,訂單正向菲律賓移轉。30
不過,新的供貨路線建立了,兩地工廠的經營仍要一起調整。年報列出的分工,是劉邦振兼任中山與菲律賓公司的總經理,黃裕文繼續負責總公司。
2025 年,母公司依菲律賓子公司的經營成果,認列約一千九百七十三萬元投資收益,年報把改善歸於產能提升與客戶需求。中山子公司仍有虧損,公司繼續調整營運架構。31 客戶轉向新產地,原有工廠的產能與開支也要重新安排。劉邦振與團隊要經營的,是這兩座處境已經不同的工廠。
同一年,另一批新產品也在開發。三月十八日,NVIDIA 發表新一代光學網路交換器,把轉換光訊號的元件放到交換晶片旁,公布的合作夥伴裡有波若威。2
這回,光纖要接的位置,搬到了交換晶片旁。細小的連接處稍有偏差,就可能損失光訊號。波若威的名字已經出現在 NVIDIA 合作夥伴名單上,工程師接下來還要把新設計做成能持續交貨的產品。黃裕文與團隊要靠什麼,讓這些細小連接從樣品走向量產,每一批都維持合格品質?
五、多年研發迎來新機會,黃裕文與團隊準備量產
團隊的做法,是讓機器接手細小零件的組裝,把找位置、轉方向與對準的工作整合起來。31
這項準備早在 2018 年就被放進研發計畫。黃裕文任內的團隊,將高速光學零件列為研發重點,要讓客戶裝進光收發器裡;同時也規畫自動組裝,準備讓機器支援往後的製造。23
多年後,NVIDIA 的新設計讓這些工作有了新的用途。要理解工程師如今得把什麼做得更小、接得更準,先得看資料在機器裡走的那段路。
一群 AI 伺服器共同工作,需要把各自算出的結果送給其他設備。交換器就像一座轉運站,裡面的交換晶片決定資料往哪裡去;光學元件把電訊號轉成光,再交由光纖送往另一台設備。
過去,交換晶片位在機器內部,光收發模組則插在機器正面的插槽裡。資料先以電訊號沿電路板走到面板,才能轉成光、送進光纖。模組壞了可以拔下更換,維修方便;但傳輸速度提高以後,這段電路更容易讓訊號品質變差,為了維持品質,也得消耗更多電力。32
2025 年,NVIDIA 的新設計把光學元件移到交換晶片旁,與晶片一起封裝。資料離開晶片,走過一小段電路,就能轉成光傳出去。原先通往面板的長電訊號路徑,因此縮短。這種安排叫作「共封裝光學」,英文 Co-Packaged Optics,簡稱 CPO。
圖:NVIDIA 矽光子網路晶片封裝,中央晶片周圍排列光學連接介面。圖/NVIDIA Newsroom。
光學元件裡使用的「矽光子」,是在矽基晶片上做出光的通道,也讓光訊號攜帶要傳送的資料。它提供的是處理光訊號的功能,與決定資料送往哪裡的交換晶片分工。CPO 則把光學元件放到交換晶片旁,處理兩者怎麼一起封裝。矽光子與 CPO,一個關乎光怎麼處理,一個關乎元件放在哪裡,兩者配合完成這項傳輸設計。
光在晶片旁轉換以後,要靠光纖與連接零件送出機器。波若威與康寧等夥伴所參與的,就是這類光纖與連接工作。33 看見合作名單上的波若威,便能知道它參與的是晶片周圍的光學連接,與晶片本身的運算工作不同。
圖:雷射提供傳輸用的光,光纖把光送到晶片旁的光學元件;帶著資料的光訊號,再沿光纖通往機器前面板。圖為功能示意,非 NVIDIA 或波若威產品設計圖。
前面提到的自動組裝系統,先靠影像辨認元件,再依設定完成組裝。能處理的最小零件,長、寬各只有零點三毫米,連一毫米刻度的三分之一都不到。2025 年報記錄,這些能力已逐步用於晶片周圍的光纖連接與新一代高速光通訊。31 工程師做出合格樣品以後,工廠需要靠這些工法,把品質維持在下一組、下一批產品上。
公司依不同客戶的設計,開發晶片與光纖之間的連接產品,並在 2025 年報規畫於 2026 年下半年開始量產。31 黃裕文與團隊的工作,開始從證明新品做得出來,走向準備按時供應。
舊的插拔式設計,也還有生意要做。波若威供應這類光收發器所需的光纖套件,400G、800G 產品已穩定出貨,更新的 1.6T 產品也具備供貨能力。G 與 T 表示傳輸速率,1.6T 相當於 1,600G。31 這些產品仍裝在可以插拔的光收發器裡;正在準備量產的 CPO 光纖連接與配線盒,則服務另一種設計。
2026 年五月,NVIDIA 公告 Spectrum-X Ethernet Photonics 交換器已進入生產。34 大型設備的進度往前走,波若威自己的新品,則按客戶設計與工廠準備推進,兩邊各有各的時程。
配合不同設備,也是這批新品難以一套做法全部套用的原因。早在 2024 年,晶片與光纖之間的連接尚未有統一規格,團隊已依多家客戶的設計製作樣品。後來開發配線盒,同樣要照買方的設備,安排不同的連接方式。47、31
回看 2026 年三月的準備,團隊仍在推進試產設備、向客戶送樣,導入設備卻需要約六個月。46 按當時規畫,下半年就要開始量產,準備生產的時間已不能全部留到送樣以後。
準備晚了,可能趕不上客戶需要產品的時候;若一次把產線開滿,買方又延後採購,公司便得支付等待中的產線開支。樣品還在送,錢卻得先安排。黃裕文面對的難題是,到底該先投入到哪一步,才能趕上交貨,又不讓公司太早承擔整套產能的開支?
六、2026 年,廠房先租下,產線逐步增加
黃裕文與團隊的決策是,先確保有地方生產:租下廠房,把空間留給新產品。至於裡面要開多少條線、增加多少人,則隨客戶需求逐步安排。
擴產重心放在菲律賓。前一年才增加製造空間,2026 年又租下一整層廠房,準備製造高速光纖產品與新一代配線盒。46、48
人員隨開線進度補上,生產由菲律賓與中山共同支援。合作廠房還有擴充空間,後續擴建留待需求增加時再評估。48、49
這樣安排,仍得承擔先租廠、準備設備的成本,但能讓後續增員與開線跟著需求走。客戶買得更多,再投入相應的生產;採購若放慢,就不必讓所有擴充都在同一時間發生。團隊為新生意預留了空間,也替自己保留逐步調整的餘地。
要放進這些產線的配線盒,並不是把光纖塞進去就好。
買方的設備設計,決定每根線從哪裡進來、接到哪個端點。波若威與不同客戶共同開發,先把指定的路線接在盒內,客戶將盒子裝進設備,就能完成這部分配線。這類產品稱為 Fiber Shuffle。31
前面提到的四千多根光纖設計目標,難在每根都要放得下、接得對。線路擠在有限的空間裡,還得安排彎曲與固定方式;彎得過急,光訊號的損失可能增加,保護沒做好,也會影響可靠度。35 根數增加,工程師要處理的路徑與組裝工作也跟著增加。
同樣是一個配線盒,各家客戶需要的端點與連接方式不同,製作方法就不容易全部一致。黃裕文與團隊一面配合買方設計,一面得找出適合工廠持續生產的做法。客製產品能接到生意,製造方法能重複使用,才比較有機會把供貨規模做大。
圖:配線盒安排路徑,光纖陣列固定端點;影像與光功率量測協助確認對準。插畫為製造工作示意,非實際產線。
沿著前一章的傳輸路線,光從晶片旁的光學元件進入光纖,再往機器前面板送。在光學元件與光纖相接的地方,多條光纖必須按指定間距排好、固定,讓每根線各自對準一個通道。這種把端點整齊固定的零件,稱為「光纖陣列」。波若威提供的光纖陣列,可配合客戶調整尺寸、光路數量與接頭。36
配線盒安排一群線的去向,光纖陣列則把一端排好,方便與光學元件接合。兩者處理的工作不同,卻都影響光能不能沿設計好的路線傳送。
圖:波若威的單模光纖陣列,多條光纖在端部成列固定,供各通道對準光學元件。圖/波若威官方產品頁。
波若威公開的自動對準工法,是先以影像找出端點的大致位置,再一邊微調,一邊量測通過的光有多少。找到合適的位置,才點膠固定。37 測試系統也記錄量測資料,讓團隊能回頭檢查製造表現。38 影像協助找位置,光的量測則用來確認這個位置是否合適。
工法之外,還有生產安排的取捨。年報指出,客戶的規格差異大,需求又少量多樣、交期短,難以統一生產。31 黃裕文與團隊不能只計算全部接了多少訂單,還得看這些貨能不能用相同的做法製造。
《商業模式新生代》談到「大規模客製化」:保留客戶需要的差異,同時讓生產能享有規模增加的好處。這不是把不同訂單加起來就能做到。若每一批都要另備材料、另排工序,總接單量即使增加,每種做法仍可能只重複少數幾次,機器與人員就難以像大量製造同一種產品那樣,分攤成本、熟練生產。
第二章的 PLC 產線,曾靠增加產量攤薄成本;現在,買方要求各不相同,不能預期多接幾家客戶,就能重現當時的效果。團隊得先找出哪些工作可以反覆使用,再決定哪些值得投入機器。客製化增加的是接到生意的機會,能共用多少製造工作,才會影響擴大生產能省下多少成本。
波若威的安排,是推動部分產品採用共同規格,並將自動化集中於特定產品。31 客戶需要的端點與連接方式仍要配合,適合共用的部分則逐步統一。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租到更大的廠房,只完成了擴產的一部分:團隊還要決定,哪些產品能共用工法,哪些仍須各別安排,才知道設備與人員該放在哪裡。
設備與工法可以逐步準備,材料卻又遇上供應不足。公司在年報指出,自 2025 年起,光纖材料供不應求。團隊因此提前下單,結合客戶的力量爭取供貨,尋找替代來源,也洽談正在擴產的供應商,希望取得優先供貨。31
少備料,新增的產線可能等不到光纖;提早爭取供貨,團隊又得安排採購資金。供應商有料可給的時候,客戶未必已經準備好收貨。從買料、製造到交貨收款,公司得先拿出資金,支應中間的等待。為了備貨與提前付款,波若威全公司這半年得多占用多少營運現金才適當,成了接下來要面對的一道新難題。
七、2026 年,準備出貨以前,公司要先備料並安排資金
2026 年上半年,全公司存貨與預付款的變動,合計占用了接近三億元營運現金。39 錢先用在備貨與付款安排裡,還沒有全部透過交易收回。
材料、半成品與尚未出售的貨,列在「存貨」;錢已先付出去,商品或服務還沒收到,則列在「預付款」。其他營運項目抵回了其中一部分,全部算完,日常營運的淨現金流出約一億七千六百萬元。39 這是整家公司準備材料、支付款項與收到貨款後的結果,報表沒有再拆出其中多少用於 CPO。
《做點能賺錢的生意》裡,布羅茨基自己也犯過低估等待時間的錯。創辦快遞公司時,他原以為三十天就能收回客戶欠款,實際平均卻要五十九天。服務已經做了,錢要晚近一個月才收到;原來以為能拿來支付下一段工作的款項,還在客戶那裡。
這個經歷把第二章的接單判斷往後推了一步:價格值得接,還要算進多久能收到錢。波若威如今的等待更早開始,材料與產品還在公司裡,已先需要資金。這批貨日後即使能賺錢,也無法替眼前眼下的帳單付款。黃裕文與團隊按需求增加產線和人員,便是在設備準備之後,繼續調整每一步要承擔多少開支。
收入與獲利,則出現了另一個落差。2025 年,波若威營收約二十二億二千六百萬元,本業從前一年的小幅虧損,回到約一億二千萬元營業利益。到了 2026 年上半年,營收比前一年同期增加 17.5%,營業利益卻減少 21.2%,剩約四千五百一十一萬元。31、39
收入成長了,本業為什麼賺得更少?
先看製造:產品收入扣掉製造成本,這半年比去年同期多留下兩千多萬元毛利。再看製造以外的開支:研發、管理與銷售費用,合計多花了近四千萬元。新增的毛利,付不完新增的費用,營業利益便比去年少了。
圖:單位為新台幣百萬元。2026 年上半年新增毛利 27.82,新增營運費用 39.93,營業利益由 57.22 降為 45.11。插畫呈現經營處境,圖中數值依合併財報繪製。
增加最多的是管理費,研發與銷售費用也增加了。39 這些數字說明,增加收入只是經營的一部分,新增生意要留下足夠的毛利,才能支應公司的其他工作。評估擴產與新品的回報,也要沿著這筆帳往後看,不能停在營收成長。
可如果翻到最後的稅後淨利,波若威這半年卻賺了約三億三千萬元。數字比本業利潤大了許多,主要差異來自另一筆收益:公司認列約二億九千二百萬元金融資產利益。39
這筆金額是稅前、本業以外的金融資產評價利益。持有的資產價值提高,即使還沒出售,也可能在帳上記錄獲利。報表因此多了收益,並不表示銀行帳戶同時多了相同金額的錢。
在《巴菲特致股東的信》書中有一段描述,則對企業獲利還多追了一步:一家企業要維持產量與競爭力,往後必須再投入多少錢?設備要更新,必要的營運資金也得留下。這些需要繼續放回生意裡的錢,會影響股東最後能取走多少。他以「股東盈餘」討論這件事,也承認未來所需投入並不好估計。
這讓第三章紡織廠的教訓更完整了。當年,省下的製造成本可能被降價拿走;如今,帳上認列了利潤,也還得看公司為了繼續經營,需要把多少資金投入工廠。回到波若威,金融資產評價利益讓稅後數字變得亮眼,備料、設備與人員的安排,仍要靠實際資金支持。要判斷這一輪成長能留下什麼,得把本業利潤、投資收益和現金收支分開看。
客戶的採購時間,也會牽動這份準備。2025 年,前三大客戶合計占營收約 48%,接近公司收入的一半。31 生意集中在幾個主要買方,他們的設備計畫如何推進,就會影響相當一部分供貨安排。團隊要提早爭取料源,也得配合買方何時需要產品。
2026 年八月,公司再次說明 CPO 光纖套件與配線盒的預期出貨進度:第三季小量出貨、第四季增加;若客戶排程順利,2027 年第一季再走向較大規模量產。44 從小量到放大,仍是一段要配合客戶排程逐步完成的工作。
面對新的局勢,黃裕文與團隊已經租下廠房、準備設備,也在爭取料源。新產品最後能留下多少回報,仍要等交貨、成本與收款給出答案。
結語:向四位經營者學,準備明天,也容許今天的判斷改變
吳國精早年為公司籌資,後來也把財務與管理經驗,帶進主管每天必須面對的工作。他把向張忠謀報告時學到的方法帶進公司,固定格式、追查報廢率,再確認工廠有沒有改善。當初的營收預估可以錯得很遠,主管仍須看清今天做壞了多少貨、哪些問題還沒解開。向他學習,是讓期待接受結果的檢驗,也把自己受過的訓練,變成團隊能繼續使用的方法。
顏水鎮帶進來的,是熟悉生產、財會與大陸專案的台揚舊同事,補上創業所需的經營人才。後來出任總經理的廖德銘,早年就在其中負責生產。一個人看見機會以後,還得知道自己缺少哪些專長,找到能把各項工作做成的人。這是顏水鎮參與組隊,留給我們的具體啟發。
輪到廖德銘,他面對的是一家曾經苦等訂單、又不能只靠增加訂單活下去的工廠。他提出「不會盲目衝刺營收規模」;在他任內,公司也曾為訓練新產線接下低毛利生意。這兩項做法放在一起,讓出的價格有沒有用途,便比報價高低更值得追問。等需求增加,他提出擴大外包、簡化工序的方向,公司也持續投入自動化。向他學的,是接住機會以後,仍肯把成果算清楚,替下一批產品留下本錢。
黃裕文接下的路,又往前伸了一段。工程師還在送樣,設備就得提前準備;客戶希望換產地,新廠便得在轉單以前建立。團隊先租下空間,再隨需求增加產線與人員,承擔必要的準備,也保留繼續調整的餘地。這項選擇的結果尚待時間檢驗,但它讓我們看見:面對陌生的市場,準備可以走在確定以前,投入則要隨新的資訊重新衡量。
從創業組隊、檢查製造損失,到篩選訂單、分段擴產,這些選擇共同指向一件事:替未來作準備,同時讓眼前的事實修正下一步。人才與工法要花時間累積,不能等一切確定才開始;市場會改變,投入也需要隨之調整。前人留下的經驗,到了下一個人手上,要經得起另一批客戶、另一種產品的檢驗。
開頭那場股東會,留下的不只是兩個數字的落差。募來的錢已經成為廠房,工程師已經花了年月,許多人的心血,都在等待這家公司走出虧損。今天的新產品還沒有交出最後的成績,願帶領團隊的人記得,眼前每一項投入,都有人交付了時間與信任。為未來作準備,也替這些付出留下繼續前進的本錢;走得不如預期時,願意停下來改一改,才能帶著大家,走得更遠。
當黑夜吞沒來路時,願你抬頭仍能望見那顆北極星,記起自己為何出發,也記起心中想抵達的遠方。
我們下期見。
延伸閱讀:貿聯・建準・NVIDIA 台灣地圖:波若威
主要來源
1. 當年股東會報導
3. 早期股東與客戶背景
4. 公司沿革
5. 當年團隊報導
6. 2002 年追蹤報導
7. 2011 年報股本沿革
8. 廖德銘回顧日本市場
9. 資誠訪談
10. 廖德銘訪談
11. 上櫃前法說訪談
12. 掛牌前營運回顧
13. 2013 年法說訪談
14. 2014 年業績發表會
15. 當年主管履歷
16. 總經理異動公告
17. 2016 年官方法說簡報
18. 2017 年市場訪談
19. 2017 年市場調整與後續進度
20. 2017 年產品布局訪談
21. 2018 年營運回顧
22. 日本合作構想
23. 2018 年報
24. 2018 年生產布局說明
25. 董事長交接公告
26. 改選公告
27. 2023 年法說訪談
28. 菲律賓設廠規畫
29. 投產結果與初期成本
30. 2025 年出貨安排
31. 2025 年報轉投資說明
32. 康寧對共封裝光學的說明
33. NVIDIA 技術分工
35. 光纖可靠度白皮書
36. 光纖陣列產品說明
37. 光學對準流程
38. 測試能力
39. 2026 年上半年合併財報
40. 八月產品進度報導
41. 2012 年公開說明書:降價考量與客戶標案競爭,頁 24、125
46. 2026 年三月法說會現場報導:設備前置期、試產與黃裕文說明擴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