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茂以 Chroma 自有品牌製造量測儀器與自動化測試設備,2025 年合併營收為 283.11 億元。1 NVIDIA 在 2023 會計年度年報中,曾寫明使用向致茂等供應商購買的設備,檢查從委外廠商收到的半導體產品品質。NVIDIA 2023 年報
上一篇談波若威,我們看光纖與連接零件,如何把資料送往下一台設備。這一期沿著 NVIDIA 的台灣供應鏈,接著看晶片在投入使用以前,要怎麼接受檢查。一顆晶片出廠時各項檢查都合格,但投入正式環境執行實際工作時,還會不會出錯?致茂的測試設備,正要幫工程師找出這類問題。
跨入半導體測試時,創辦人之一黃欽明原先估計三年就能推出產品。結果期限到了,產品仍未完成,而研發負責人保守評估至少還要再兩年。
當時,這項專案投入了七、八十人,每年研發費用高達一億元。如果決定要繼續燒下去,什麼時候能燒出成果整家公司都沒有明確的答案。
黃欽明給出了破釜沉舟的決策。他後來回憶,自己對研發負責人說:「膽子借你,繼續做吧!」4
而公司的資金中能支撐這項開發的,是原有的電源生意。創業時,黃欽明也曾給自己三年;實際湊出的只有五十萬元,那時候初創團隊面對著決定公司生死的課題是: 要做什麼產品,才有機會先獲取客戶?3 5
黃欽明,致茂創辦人之一、現任董事長。照片取自致茂官網。圖片來源
一、1984 年:替還沒出貨的螢幕準備一份考題
1973 年從交通大學電子工程系畢業後,黃欽明先在台灣天美時做品保,後來轉到飛利浦從事行銷。飛利浦當時供應映像管,他也因此接觸到 CRT 顯示器的需求預測。這種顯示器就是早年桌上型電腦常見、後方鼓起、又深又重的螢幕。
在外商工作期間,他開始考慮創業。根據早期校友訪談,當時三十出頭的黃欽明認為,趁現在試,即使失敗,還能回到職場;再晚一些,嘗試的機會可能就少了。
1984 年,黃欽明與張明雄、陳春生、黃曉輝共同創辦致茂。公司登記資本是兩百萬元,實際湊到的卻只有五十萬元。黃欽明給自己三年:如果做不出成績,就放棄創業。5
四人起初做過電子零件貿易,約一年後轉向自己的技術與產品。黃欽明後來解釋,純貿易的進入門檻低,公司要站穩腳步,得有自己的技術。但手上的資金不多,他要找的是製造成本較低、技術要求較高的產品。3
顯示器測試的機會,來自他在飛利浦接觸過的需求預測:顯示器市場成長,也會需要更多測試儀器。四人一起調查技術難度與競爭者,發現視頻訊號產生器當時主要由美國、日本各一家規模不大的公司供應,便決定從這裡切入。陳春生與黃曉輝負責產品研發,黃欽明統籌市場行銷。5
一台螢幕能播放影片,還不足以確認它的顯示是否正確。工廠需要知道,送進去的訊號,到了畫面上有沒有照預期呈現。視頻訊號產生器會送出內容已知的訊號,讓螢幕顯示彩色條紋、規則線條等測試圖樣。工程師知道應該出現什麼,就能把實際畫面拿來對照。
這就像替螢幕準備一份可重複使用的考題。用相同的圖樣檢查不同螢幕,畫面有沒有偏差,便有了共同的判斷基準。6
已知的訊號讓螢幕顯示固定圖樣,工程師才能比較輸出是否正確。器材外形為 WiseUp AI 概念插畫。
第一款產品取名 Chroma100。Chroma 與測試圖樣的彩度有關,100 則來自公司當時只準備了足夠製作一百台儀器的材料。這類測試工具當時主要仰賴進口,團隊要把自己做的儀器推向市場。黃欽明回憶:「我們只好自創品牌。」5、7
結果產品推出後受到市場歡迎。黃欽明說,客戶的肯定,讓團隊更珍惜 Chroma 這個品牌,也更務實地投入研發。5
看準個人電腦的成長,黃欽明把產品線從顯示器測試延伸到電源測試。不過電腦的用電需求會隨工作負荷改變;因此致茂所要面對的新挑戰是,原本生產的儀器要如何重現這些變化,讓工程師檢查電源能否穩定供電?3
二、電源測試:用電一直變,供電怎麼保持穩定?
電源供應器把輸入的電力轉換後,以電子零件需要的電壓供電。電源供應器好不好,不能只看插上電以後,電腦有沒有亮。3
電腦的工作一直在變。開機、閒置或執行大量運算時,取用的電力不同。電源必須跟上負荷的變化,又不能讓輸出的電壓超出允許範圍。如果只在一個固定條件下量一次,即使讀值正常,也難以確認其他工作條件是否可靠。
工程師會用一種能按設定取用電力的設備,重現這些用電需求。這種設備叫電子負載;「負載」指的就是用電的一方。工程師先安排它怎麼取用電力,再觀察電源在這些條件下如何反應。
以致茂現在的 63200A 為例,工程師可以先設定較低的電流,再讓負載迅速增加,觀察電源是否出現短暫的電壓偏移。電流升降的快慢、每次維持多久、重複幾次,都能分別設定。同一組變化可以反覆重現,不同電源的表現也才有共同的比較條件。
如果要重現更複雜的用電需求,63200A 也能匯入擷取到的電流波形,依波形改變取用的電流,不必把每種產品的工作都簡化成一個固定負載。
至於異常時的反應,工程師可以另外設定電流或功率條件,檢查受測電源是否依設計啟動過電流、過功率保護。一般運作是否穩定,與超出條件後能否啟動保護,都能夠分別進行嚴格且詳細的測試確認。這也是致茂一路研發累積的產品能力。8
電子負載模擬用電端的需求,用來檢查電源在不同條件下的反應。圖為致茂現在的 63200A 系列官方產品圖。圖片來源
黃欽明看準個人電腦的普及,發展電源供應器測試設備,建立起電力電子測試事業。這項業務成長穩定,他仍繼續尋找新的產品機會,接下來,他看準的是半導體產業的產品測試需求。
新儀器還沒做出來,致茂仍能靠原有的電力電子測試生意,繼續負擔團隊的研發費用。《哈佛商業評論》日後回顧這段長期投入時,提到這項業務高達 50% 的毛利率。3
黃欽明想找的生意,要競爭少、毛利高,還得是致茂做得出來的產品。乍聽之下,很像上班族找工作時盼望的「錢多、事少、離家近」:好處誰都想要,難的是到哪裡找,找到了又憑什麼輪到自己。前面那番市場調查,就是在衡量需求、競爭者與團隊的技術,找出值得投入、也有能力切入的產品。從顯示器延伸到電源測試,市場選得好,讓投入有了值得爭取的回報;產品做得出來,才讓那個機會真的成為自己的生意。3、5
但到了半導體測試,最難拿準的,恰恰是「做得出來」。黃欽明後來回顧,從電腦周邊跨到半導體,量測的準確度要求提高了。原有生意能讓研發繼續進行,團隊卻要從哪些自己有能力承接的客戶需求開始,才有機會逐步跨進這個市場?4
三、半導體測試:期限到了,卻沒看到成果
1998 年開發啟動時,台灣 IC 設計業正在成長,測試設備卻主要從美國、日本進口。黃欽明看見本地供應商的機會,也知道公司實力有邊界:他在經濟部的事蹟回顧中說,致茂無法跨入半導體封測所需的高階測試儀器,因此先面向中低階市場的台灣 IC 設計業者。3、 4
這次,儀器要檢查的是晶片。許多電路集中在很小的空間裡,有的處理資料,有的管理電源;工程師得依晶片的功能安排測試,讓儀器送出訊號、讀回反應,再與設計要求比較。晶片的功能、速度和連接方式不同,測試安排也要配合。要爭取原本採用進口設備的客戶,團隊得先做出符合這些要求的產品。
致茂曾引進日立的系統單晶片測試技術。系統單晶片,是把原本需要多個部分共同完成的功能,整合在一顆晶片裡。《哈佛商業評論》回顧這段開發時記載,市場已往更高規格發展,僅靠引進的技術不足以建立長期優勢。黃欽明決定投入自有研發,他的理由是,公司「不能只做 me too 產品、靠削價競爭」。他不願只跟著同業做相似的產品,再用降價爭取客戶。3
自主開發也得找到能做的人。黃欽明回顧公司發展時說,技術突破需要人才,而且不同領域都要兼顧。致茂是台灣少數自主研發測試設備的廠商,可供挖角的人才有限,得靠自己培養。
黃欽明在經濟部事蹟回顧中,以從微米級提升到奈米級、挑戰一千倍準確度,形容跨入半導體的難度。該回顧也記載,專案曾投入七十至八十人,一年研發費用高達一億元。電子量測之外,團隊還要培養機械、溫控與軟體等能力;從原有的營收與獲利中,要先負擔這些人員與開發費,黃欽明設下要看到成果的期限,是三年。
然而三年期限轉眼已到,產品仍未完成。研發負責人保守評估,至少需要再投入兩年。這種情況就像你開著車子要經過一灘一看就很深的積水,原本以為開得過去沒有問題,但實際開進去才發現水比想像的更深,開過去才能到達你的目的地,但也可能到一半就整台車子拋錨,到底應該踢踩著油門往前,還是倒車後退求全,公司裏恐怕任誰也沒有下決定的勇氣。而黃欽明得要作出決定:公司要不要再拿出時間與資金,支持尚未完成,且進度未必能清楚掌握的開發項目。
黃欽明後來回憶,研發主管壓力如山。他最後決定讓團隊續做,並回應:「膽子借你,繼續做吧!」4
當時致茂公司手上的電源生意仍有營餘可以支持研發,但是否就該繼續投入?沃倫・巴菲特在《巴菲特致股東的信》的分紅討論中,追問管理層留下利潤再投資的理由。除了說公司整體賺得好,管理層還須根據過往表現與審慎預測,說明這筆新增投入為何可能產生合理回報。
麻煩在於,公司整體賺得好,可能掩蓋新投入的問題。若原有的強項只需少量新增資金,就能持續產生好收益,公司即使把它賺來的錢投進報酬平平的業務,合計成績仍可能不錯。巴菲特因此提醒,不能只看全公司的收益與新增資本,還要分清哪些回報來自原有強項,哪些是新投入真正帶來的。
黃欽明同意續做後,團隊又花了兩年,儀器終於做出來了。到了這一步,系統應用卻還不完整;依經濟部的回顧,團隊後來再花兩年,才建立完整的半導體測試系統。4
黃欽明在採訪中回顧,前後投入了十年;經濟部的事蹟回顧則稱近十年。這段長期開發期間,已陸續有儀器問世與外部使用的紀錄。3、4
圖中的三年估計與十年投入,來自黃欽明受訪的回顧。WiseUp 製圖。資料來源
2002 年,致茂發表了第一套半導體自動測試系統,型號 3600。從 1998 年組成 ATE,也就是自動測試設備團隊,到這套產品問世,已經過了四年。研發有了具體的成果,接下來,還得看使用它的人怎麼評價。Salland Engineering 到了 2004 年 4 月,元大投顧的報告裡,出現了新的進展:已有五至六台 3600 在外部使用。報告還以半年的試用期,推估後續可能出現的訂單。MoneyDJ理財網 不過,把眼光移到工廠,就會明白,為什麼致茂在量測之外,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工廠要處理的,是一批又一批送來的晶片。每一顆都得先到測試位置,接上介面,讓儀器送出訊號、讀回結果;測完之後,再依結果分選,接著處理下一批。量測儀器負責其中一段,量產需要的,卻是前後這些步驟都能接起來。 2005 年,致茂成立分選機團隊與機電系統中心,同年推出供自動測試、系統級測試使用的搬運設備,以及新的 ATE 系統。團隊除了處理「晶片怎麼測」,也把「晶片怎麼送進來、測完怎麼送出去」納入自己的開發工作。產品逐漸從量測設備,延伸到工廠需要的配套。Salland Engineering 只是,產品陸續推出,收入並沒有跟著一路增加。 2004 年,IC Testing 產品線收入為 1.29 億元。隔年,致茂成立新團隊、推出新設備,這條產品線的收入卻降到 1.02 億元。開發有了進展,生意仍有起伏。 接下來兩年,數字才明顯放大:2006 年,收入增至 3.81 億元;2007 年,再增加到 10.97 億元。以當年母公司個別營收 42.08 億元來看,每四元營收裡,已有超過一元來自 IC Testing。這條需要長期投入的產品線,已經在致茂的生意裡占了一席之地。Chromaate 經濟部的回顧也記載,半導體測試產品線經過長期投入後開始獲利。4 黃欽明答應讓團隊續做時,產品尚未完成。後來,先有了產品發表與外部使用紀錄,再有機構與搬運設備陸續加入,半導體測試也逐漸帶來更多收入。那個決定並沒有立刻換回一門成熟的生意;團隊得把缺少的工作一項項補上,才能繼續往前。 從顯示器、電源走到半導體,原有生意累積的收入,讓致茂有能力支持下一次開發。但資金能支付工程師的薪資、支應研發費用,不能直接替他們完成機械、溫控與軟體的工作。每跨進一個新領域,公司都得重新學會一些事。4 而在測試系統裡,即使晶片能順利送進去、程序也能執行完,仍有一件事不能省略:讀回來的數字,必須可信。 當要量的電流很小,外界干擾就可能比晶片本身的訊號還大。儀器讀到的數字,混進了量測過程帶來的影響;工程師若把它全部當成晶片的反應,就可能判錯。 於是,在判斷晶片合不合格之前,團隊得先查清楚:眼前的異常,究竟出在晶片,還是出在測試它的過程?16
四、從微電流到溫控:先分清測試自己的影響
微小電流的量測誤差超出了規範,研發人員反覆分析電路、確認元件特性,仍找不到誤差從哪裡來。2019 年,時任致茂整合系統事業部總經理的曾一士,在《遠見》企劃訪談中回顧了這段排查。
換用更高規格的儀器後,他們才發現,電路板的零件接點上,有極少量的助焊劑殘留。研發回顧
助焊劑用來協助焊接,少量殘留卻可能影響敏感的電流量測。Keithley 的技術說明指出,電路板上的助焊劑等污染,可能在導體之間產生額外電流。原本要量的訊號很小,這些額外流過的電,就可能被一起算進讀值。低電流量測技術說明
依曾一士的回憶,研發人員進一步分析殘留物的特性,才確認了誤差來源;接著研究各種解法,找出設計要點與製程,提高微小電流的量測精準度。
微量殘留可能影響敏感的電流量測。圖為 WiseUp AI 概念插畫;放大比例與電流路徑皆為說明用途。
要進入工廠,儀器的體積、量測密度與價格也都得考慮。同一台設備能安排多少量測、需要占多少空間,都關係到客戶怎麼使用它;致茂的電子、機電與機械團隊,也投入時間與資源做產品化。曾一士說:「唯有技術與價格達到平衡,才能被應用在製程上。」
這項工作也需要讓不同領域的人能一起處理問題。2019 年企劃記載,公司每週安排教育訓練,由資深工程師分享案例、傳授經驗,並讓工程師自由進行跨領域討論。公司另以創新技術獎表揚研發人員,參與經濟部業界科專計畫,與學界合作累積能力。這些培育安排,讓個別團隊的經驗有了向其他工程師說明與討論的場合。16
微小電流量測要辨別額外電流的影響;測試 AI 與高效能運算晶片,工程師還得管理工作時的熱。這類晶片會在接近實際使用的環境執行工作,也就是系統級測試,英文簡稱 SLT。晶片本身會發熱,測試條件也會改變它的表現,溫度因而成為工程師必須控制的一部分。
致茂 2025 年發布的方案,包括工程驗證模組與多站量產平台,分別配合開發中的測試,以及較大產量下的重複檢查。自動搬運機構把晶片送到測試位置,接觸機構讓它與介面穩定連接,溫控設備則管理測試中的熱。19
致茂的 SeaCobra 是溫度控制設備。官方資料列出它可在設定溫度範圍內工作,並使用溫度回饋和功率監測,避免受測物溫度失控。它依照測試要求,讓晶片處於要檢查的溫度條件。20
SeaCobra 溫控設備官方產品圖。溫控設備依需要的測試條件,控制受測晶片的溫度。圖片來源
把測試環境控制好,還要決定讓產品執行哪些工作。現行方案之前,致茂已遇過原有檢查沒有測出的問題。《哈佛商業評論》2026 年報導回顧十多年前的一家顯示卡客戶:產品通過原有檢查,到使用端卻頻頻出現功能異常。機器依程序判定合格了,使用時卻出了問題;致茂要面對的問題是,究竟還要增加什麼檢查,才能找出原流程漏掉的異常?這種如同要在大海中撈出一根針的問題,要從何查起?3
五、客戶要買的,是一套能真正運作的測試系統
那家顯示卡客戶的麻煩,並不是沒有做測試。
產品已經通過原有的檢查,交到客戶手上,卻還是出現功能異常。致茂主動上門,提出增加系統級測試,也就是 SLT:把原有流程沒有涵蓋的使用條件加進來,讓晶片在接近實際使用的環境裡執行工作,再看功能與表現。原本通過的檢查仍有意義,但客戶碰到的問題,需要另一種測法來找。
依《哈佛商業評論》的報導,增加測試後,這家客戶的產品不良率由 5% 降至 0.5%。這家未具名的客戶後來成為全球 AI 晶片領導者,致茂也成為其 SLT 設備的獨家供應商。哈佛商業評論・與世界一流管理接軌
愛德萬也有 SLT 平台,把控制測試溫度、檢查產品功能,以及自動搬運晶片的工作整合起來。ADVANTEST CORPORATION
但要把這門生意做好,設備商得接下的工作,比多賣一台機器複雜。
《天下》英文版在 2026 年 1 月的採訪指出,一顆封裝好的晶片,系統級測試可能就要做上一個多小時。客戶換了,或推出新一代產品,要檢查的功能也會改變。工程師得跟著調整要讓晶片執行哪些工作、怎麼觀察結果,很難把同一套測試程序原樣用在所有產品上。測試能幫客戶找出問題,卻也占用時間、消耗工程人力;這正是業界長期認為 SLT 不容易獲利的原因。
曾一士在同篇採訪中,回顧了合作方式的變化。2007 年智慧手機需求起來後,大客戶開始要求設備商更早進入開發,一起規劃要測哪些項目、按什麼程序測,以及哪些條件才算合格。致茂提供的,實質上已是測試工程服務:程序要反覆調整,工程師也要到客戶產線支援。合作加深後,客戶甚至會提早兩到三年,討論下一代產品的規劃。致茂因此更早知道未來要怎麼測,也得先投入工程人力,等待較慢到來的回報。CommonWealth Magazine
致茂於 2025 年展示的測試設備系列,涵蓋搬運、接觸與溫控等功能,支援工程驗證至量產的不同需求。此為官方產品示意。Chromaate
令人好奇的是,這些「工程服務」,究竟是在做什麼?
另一樁電力轉換設備案,留下了很具體的紀錄。客戶叫 OutBack Power。它向致茂訂購兩套測試系統,但專案開始時,還沒有提供完整的測試與校正步驟。設備接下來該按什麼順序操作,仍須隨專案進度繼續補齊。
OutBack 要製造的產品,叫 Skybox Hybrid Energy System。這是一套可以連接電池、電網、發電機與太陽能的電力轉換設備:電池可以充電、放電,系統也能向使用交流電的設備供電。產品會在不同的供電與用電條件下運作,要確認它是否正常,就不能只量一次電壓、讀一次電流,而得分別安排檢查。
兩套測試系統各有分工:一套檢查與校正尚未組裝成完整產品的組件;另一套等產品組裝完成,再做燒機測試,讓它持續運作一段時間,觀察表現。這裡測的是電力轉換產品,工作條件與前面的晶片 SLT 不同,但同樣得把客戶的產品需求,變成設備能執行的程序。
麻煩在於,程序一面建立,受測產品也一面更新。
依致茂美國公司公開的案例,OutBack 的測試與校正程序,隨專案進度繼續擴充;產品控制模組的韌體,也更新了多次。韌體就是產品內部控制運作的程式。程式改了,產品的反應與測試配置是否仍然配合,就得重新確認。致茂工程師因此不只檢查自己的設備,還同時排查客戶產品與測試配置,和客戶繼續修改程序。chromausa.com
硬體上的要求,也會一路牽動到原本不容易注意的地方。
例如,OutBack 指定:啟動受測產品時,要用電池,不採用小型直流電源。
這項要求說起來只是一句話,落到工程師手上,卻不能只處理接線。致茂得在兩套系統各裝入電池組,加固機櫃底部,再用支架把電池固定住;電路上也加入預充設計。預充電路會先限制接通時的瞬間電流,降低開關接點受損、甚至熔接黏住的風險。客戶選擇的啟動方式,就這樣一路影響到機櫃、固定機構與電路。預充電路原理
電池裝進去,還有充電功能要測。工程師把直流負載和電池並聯,也就是讓負載的正、負兩端,分別接到電池對應的正、負兩端。直流負載能按設定取用電力,配合檢查產品的充電功能。另一方面,受測產品內部的高壓電路也需要釋放電能,致茂便在機櫃內加上放電電路,保護操作人員。讓產品運作、量到結果,以及讓人安全操作,都是這套系統必須處理的工作。
而且,裝進系統裡的,也不全是致茂自己的東西。
OutBack 提供的控制單元,裝在測試設備前方;到了專案後期,成品燒機系統又接上客戶提供的交流負載,讓產品輸出的電力有設備可以取用。致茂準備的電源、電子負載,以及用來記下量測結果的資料記錄儀,得和這些部件一起工作,才能完成預定的檢查。
後來,OutBack 工程師來到致茂的設施,現場見證系統運作與應用開發,批准了系統。出貨之前,測試結果也交到客戶手上。chromausa.com
到這一步,兩套系統才有了具體的交付結果:不只儀器裝好了,客戶也看見它們如何配合自己的產品,執行所需的工作。
蘇軾在《琴詩》裡問:「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琴聲不能只到琴身上找。在 OutBack 的案子裡,測試能不能完成,也不能只看儀器本身;受測產品、控制程式、電路與操作程序,得配合得起來。
客戶的需求各有不同,致茂也能沿用已開發的儀器。
諾姆・布羅茨基與博・博林翰在《做點能賺錢的生意》中,寫過一個工具齊備、流程卻仍卡住的例子。
布羅茨基的公司替客戶收走並銷毀機密文件。客戶把待銷毀的文件投入上鎖的箱櫃,等服務人員定期來收。有的櫃子留在原地,只取走裡面的文件;有的則是帶輪子的桶子,服務人員把裝滿文件的桶子推走,再換上一個空桶。
收完文件,還得把帳算對。每個客戶使用的箱櫃大小、收件頻率與收費方式不同,公司卻找不到能處理這些差異的軟體,只能人工整理紀錄、開帳單。每月光是開帳單,就要花上三、四天,還經常出錯,引來客戶抱怨。
布羅茨基後來想到,公司在另一項文件存放業務中,已經用條碼和手持掃描器管理文件箱,何不沿用這套工具?固定的櫃子貼上條碼,收件時掃描,就能辨認這是哪個客戶、哪個地點的櫃子。需要整桶換走的,則把記載客戶、地點等資料的條碼卡,從滿桶移到換上的空桶。桶子換了,辨認這處客戶所需的條碼仍留在原地,下次來收件時就能繼續使用。
這些掃描紀錄可以交給電腦整理,用來產生帳單。偶爾才有的一次性大量銷毀,因為筆數少,仍由人工輸入。團隊先沿用既有設備,再經過試驗,完成日常收件與計費需要的系統,不必等到一套能處理所有情況的新軟體出現。
這個例子裡,條碼和掃描器可以沿用,但固定櫃與換桶的收件方式不同,記錄方法也得分開安排。致茂做的是電力測試,面對的問題不同:OutBack 指定用電池啟動產品,工程師就得在測試系統裡加裝電池與保護電路。儀器可以共用,怎麼接上客戶的產品、按什麼步驟檢查,仍須另外設計。
以公司的 8000 自動測試平台為例,它能把電源、電子負載等儀器組成一套系統,讓使用者安排先測什麼、後測什麼,以及讀值落在什麼範圍才算合格。系統可以按安排執行測試並產生報告;有新的產品需求,使用者也能增加測試項目。這套平台提供可共用的工具,客戶的產品如何啟動、要接哪些部件,仍須依個別產品安排。Chromaate
這也是為什麼,理解致茂的價格,不能只看機櫃裡裝了哪些儀器。
2007 年,《今周刊》採訪電源製造商全漢時,總經理鄭雅仁打趣說,致茂的缺點是「價格太硬」。黃欽明在同篇報導中的說法,則讓人看見報價之前的工作:客製產品一代的平均研發時間,往往超過三年,長期配合客戶需求,也讓價格不容易被壓低。今周刊
比較報價時,買方也得考慮設備買回去以後的工作。
設備能省下多少人工?產品改版時,哪些部件可以沿用?某個測試站需要維護,其他工作能不能繼續?這些問題,會影響設備買回去之後的成本。
回到晶片測試,致茂的 3200 平台就把部分考量放進了設計。依官方說明,負責控制晶片溫度的部件,和讓晶片與測試設備穩定連接的接觸模組分開,方便配合不同世代的產品。平台也有多個測試站;其中一站需要維修時,可以先停止該站的測試,其他站繼續工作,不必把全部測試一起停下來。它處理的不只是晶片能不能測,還包括換產品與修設備時,工廠要付出多少時間。Chromaate
黃欽明在 2007 年受訪時,也曾表示,自動化做法能幫客戶降低至少四成的人工成本。今周刊
前面的案例各自回答了一部分問題:顯示卡客戶看見不良率改善;OutBack 看見系統按需求運作;設備平台則提供改版與維護的設計。至於某一套設備究竟划不划算,還要把買設備、操作與維修的費用,以及停機造成的損失一起考慮。
而對致茂來說,接下更完整的工作,也意味著必須更清楚地知道:自己還缺少哪些能力。
電路與功能之外,公司也經營自動光學檢測,也就是 AOI,以光與影像檢查產品。到了這個領域,黃欽明沒有把「我們有產品」當成足夠的答案。
2019 年,致茂公開的訪談摘要留下他的一句話:
「我們有 AOI 量測設備,但我們並不是最好的。」
當年不願只做相似產品、決定投入自主研發的黃欽明,這次提出的是另一條路:透過策略性投資與結盟,和外部夥伴共同開發更領先的光學量測技術。Chromaate
要替客戶交出完整的系統,接下來得決定的,不只是哪些工作還沒做好,也包括哪些能力由自己繼續培養,哪些要找別人一起完成。
六、2019 年:有自己的技術,還要買別人的能力嗎?
黃欽明這次想強化的,是三維量測能力:除了看見物體的外觀,還要量出表面各處的高低,讓工程師能檢查形狀與尺寸。2019 年 2 月,致茂與以色列光學檢測設備商 Camtek 宣布合作。他在公告中說,致茂已有用於高精度與大型物件的白光干涉量測,希望與 Camtek 的三角量測技術結合,強化自己的三維量測能力。他也在公告中表達信心,認為合作能加快雙方的技術發展。24
這兩種方法,都利用光來量出物體表面的高低。白光干涉量測,會把從物體反射回來的光,和作為基準的光疊合,根據形成的明暗圖樣計算高度;三角量測則從另一個位置接收反射光,依光點位置的變化,換算距離或高度。黃欽明提出的方向,是把兩種技術結合起來,開發更強的量測能力。白光干涉原理、25
白光干涉利用物體反射光與基準光疊合後的明暗圖樣計算高度;三角量測觀察反射光落在接收器的位置如何改變。WiseUp AI 原理示意,器材、光路、圖樣與高度模型均為說明用途。白光干涉原理、三角量測原理
這次走向外部合作,和早年堅持自有研發,看起來是兩種不同的做法。但要解的問題沒有變:公司缺少的能力,要怎麼取得,才能做出需要的產品?
類似案例在《商業模式新生代》的作者亞歷山大・奧斯特瓦德與伊夫・皮尼厄,寫過寶潔面對的一次改變。2000 年 6 月,這家日用品公司的股價持續下跌,長期在公司任職的雷富禮接任執行長,要靠產品創新恢復公司的活力。
他改變的重點,是到哪裡找新點子。寶潔過去習慣在公司內部完成研發,雷富禮推動「連接與發展」,把尋找解法的範圍擴大到公司外部。當時,與外部合作的創新比率不到 15%,他把目標訂在 50%。公司仍要做研發,但可以把別人已經有的知識與技術,接進自己的開發工作。
要做到這件事,不能只宣布歡迎合作。寶潔安排資深科學家,與大學及其他企業的研究人員建立聯繫,替內部遇到的問題尋找解法;也透過網站公開待解的研發問題,向全球研究人員徵求解法,對成功解題者提供獎金。需要外部經驗時,還能透過另一個平台向退休專家請教。原來留在公司裡的問題,因而有了找到外部解題者的途徑。
按照書中的記載,到了 2007 年,寶潔與外部合作的創新比率已超過原訂的 50% 目標。這個案例能學的,不只是願意找別人幫忙,而是得安排誰去找、把什麼問題帶出去,以及怎麼讓外部解法接回內部研發。新點子來自哪裡,和公司如何把它做成產品,是相接的兩段工作。
致茂這次找的,是另一家已經有量測技術的設備商。取得這些技術以後,仍要把它們用進自己的產品開發;合作先要處理的,是能用在哪裡、取得哪些權利,以及使用時還要付出什麼。
2019 年 2 月公布的交易,先包含一筆股份投資:致茂以每股 9.5 美元,向 Camtek 既有股東買股票,也認購 Camtek 新發行的股票,股份價款合計約 7,430 萬美元,當時預計取得約 20.5% 股權。這筆錢讓致茂成為股東,技術怎麼使用,則由另一份付費授權約定。
這份授權讓致茂把 Camtek 的三角量測技術,用在約定的非半導體應用;半導體領域則是雙方尋找潛在合作專案。24
圖依 2019 年 2 月公告呈現預計取得約 20.5% 股權;6 月交易完成公告為約 20%。股份投資與另付費的非半導體授權分開,半導體領域則尋求潛在合作。WiseUp 製圖。協議來源
使用技術也有持續的費用。Camtek 在 2019 年股東會說明,致茂出售使用授權技術的系統時,要按其中整合的感測器數量,依協議支付權利金;也就是因使用對方技術而付費。每套系統的權利金另有門檻與上限,致茂還須分擔適用的技術移轉成本。28
6 月 19 日,Camtek 宣布交易完成:致茂實際取得約 20% 股權,兩名代表進入董事會,技術合作等協議也生效。26
黃欽明與曾一士,便是致茂進入 Camtek 董事會的兩名代表。Camtek 的履歷記錄列出兩人自 2019 年起任職,2025 年度年報仍列兩人為董事。27
持有 Camtek 股份,已替致茂帶來收益。2025 年,Camtek 獲利,致茂按持股計入約新台幣 6.55 億元的投資收益,增加了自己財報上的獲利。當年致茂實際收到的 Camtek 現金股利為零;到年底,持股比例為 17.1%。29
Camtek 的 2025 年報記載,2023 至 2025 年,這份技術合作協議在該公司財報上的收入連續三年都是零。38
寶潔的例子,讓人看見外部解法如何被找進來;致茂的協議,則讓人看見取得技術還有用途、費用與後續開發的限制。從這裡能學到的,是先說清楚自己要補哪項能力,再確認對方能提供什麼、自己取得什麼使用權。合作成立以後,仍要追到產品與使用結果,才能知道原來的缺口補上了多少。
取得外部技術是一種準備,客戶的產品開發則有自己的時程。2026 年 8 月,曾一士出席 SEMI 的產業洞察暨倡議記者會,描述 AI 開發的變化:大型業者先提出性能、功率與系統條件,供應鏈再設法找到材料、製程與散熱等技術。產品規格與上市期限已確定,技術難題則在開發過程陸續浮現,量測要提供改善所需的回饋。31
曾一士回顧自 2007 年起的客戶合作時,已談到設備商更早參與開發的要求。提早取得需求,讓團隊能和客戶修改程序;但客戶下一代產品需要的量測能力,也可能還沒備齊。眼前專案要有人支援,較遠期的技術也需要時間研究。在如今AI加速生產的時代,致茂怎麼分配近期開發與前瞻研究,讓兩種工作都有時間準備?18 31
七、2026 年:客戶還在開發,測試要先準備
眼前的產品要繼續開發,兩到五年後可能需要的技術,也得有人先研究。致茂公開的研發安排,將這兩種工作分開:各研發單位依年度技術藍圖,發展新技術或提高既有性能;創新技術研發中心則研究核心與前瞻技術,替未來兩到五年的新產品做準備。
年度藍圖還用來協調各單位,避免重複投入人力開發相同技術。客戶的產品與測試程序各有不同,所需的核心技術卻可能共用。先安排哪些技術由誰研究,才有機會把準備好的能力,用到不同產品。33
到了 2026 年,承擔公司營運的人也有了變化。黃欽明回顧 2025 年時說,致茂已有電力電子測試與半導體測試兩大事業群、十一個單位,並成立美國矽谷營運中心,加強近距服務與合作。公司同年 10 月經董事會決議,12 月 3 日公告: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由曾一士接任總經理兼執行長,負責日常營運與策略執行;黃欽明續任董事長,著重長期策略與重大決策。原先由黃欽明兼任的兩種工作,改由兩人分別承擔。32、30
2026 年起的公告分工:黃欽明續任董事長,曾一士負責日常營運與策略執行。WiseUp 製圖。資料來源
曾一士先前在微電流訪談中,以事業部主管身分回顧團隊如何排查誤差。2026 年 SEMICON 官方簡介,則列他主導並推動晶片與光學元件測試等產品,並兼任半導體測試設備事業群總經理。現在,他同時承擔全公司的執行與事業群經營;支援客戶開發、準備新技術所需的人力與費用,也成了這份營運責任的一部分。15
他在 8 月的記者會上,也把研究所需的時間說得更具體:如果高階量測一直只是其他產品或製程計畫的附屬項目,就容易受限於那些計畫的經費、人力與時程,難以深入研究底層技術。他因此呼籲政府及國科會,鼓勵學研界投入高階量測的基礎研究,並規劃相關專項計畫。31
研究新技術、協助客戶開發產品,都需要人力與經費。致茂銷售電源、晶片等產品的測試設備,取得的收入可用來支付工程師薪資與研發費用。2026 年上半年,公司合併營收為 253.89 億元,年增 91%,已接近 2025 年全年的 283.11 億元。收入扣除製造產品、研發、管理與銷售等費用後,合併營業利益為 100.39 億元,年增 130%。
公司也確實在擴大研發支出。同期合併研發費用為 17.45 億元,比前一年同期增加 41%;費用占營收的比例,卻由約 9% 降到約 7%。原因是營收增加得更快。2
準備的規模,也反映在存貨上。到 2026 年 6 月底,合併存貨為 113.58 億元,比前一年底的 79.19 億元增加約 34 億元。存貨包括等待投入生產或等待銷售的物料與產品。
把日常營業的現金收付相抵,這半年淨流入 53.54 億元;到 6 月底,現金與短期投資合計為 136.80 億元,高於前一年底的 83.14 億元,也多於公司的有息負債。這些合併數字包含子公司,顯示集團在擴大研發與持有更多存貨時,仍保有資金。2
曾一士在 2026 年 1 月的採訪中說,等市場真正起來,就沒有時間再從容準備。NVIDIA 已公布指向 2027 年的 800 伏特新供電架構,機櫃取用電力的條件也將改變。測試設備商得先投入開發,才能替新電壓與用電需求準備工具。無論是新電源還是新機櫃,都處於仍在開發中的階段,但致茂卻需要為規格尚未抵定的複數設施,準備這些設備建成並整合後的測試條件,致茂要怎麼先重現兩端的供電、用電條件,讓工程師分別檢查它們的表現?18、34
八、800 伏特:新機櫃還沒完成,測試先開始
開發一套新的供電設備,不能只確認它會送出電。工程師還得接上用電的一端,改變取用的電力,看看它能不能穩定供應。
但準備使用這套電源的新機櫃,也可能還在開發。反過來,機櫃的開發者要驗證自己的設計,同樣需要一套能提供指定電壓的電源。
兩邊都還沒準備好,測試卻不必一直等。致茂的做法,是讓測試設備先補上另一端,分別模擬供電與用電條件。Chromaate
這次要準備的條件,已經走到 800 伏特。
2025 年 5 月,NVIDIA 公布新的資料中心供電架構。依當時的規劃,從 2027 年開始,將以 800 伏特直流供電,支援功率達一百萬瓦、甚至更高的 AI 機櫃。NVIDIA Developer
一百萬瓦的電力要送進機櫃,不能只想著把電源做得更大。在相同功率下,供電電壓愈低,所需電流就愈大;電流通過導線,又會產生發熱與損耗。提高電壓,可以減少所需電流,降低同樣導線上的損失。800 伏特架構要處理的,正是大功率供電逐漸逼近的限制。NVIDIA Developer
供電方式改了,驗證它的設備也得跟著準備。
同年 12 月 18 日,致茂發布對應高壓直流架構的雙向電源與負載方案。要測供電設備時,讓它切換成負載,按設定取用電力,模擬機櫃的用電需求;要測機櫃時,則把它當成電源,提供設定好的 800 伏特直流電。兩種測試配置,分別讓工程師檢查供電端與用電端的表現。Chromaate
致茂 62000D 系列雙向直流電源產品示意。設備可供電,也可作為負載吸收電力;適用電壓與功率須依機型及配置選擇,兆瓦級能力來自多機並聯,並非圖中單台儀器的功率。Chromaate
不過,有了搭配測試的設備,只是第一步。
電源在固定用電量下表現穩定,不代表工作突然加重時,仍然跟得上。致茂在發布方案時指出,AI 運算可能在短時間內大幅增加用電需求;供電若一時不足,就可能影響運算。工程師要確認的,因此不只是電源能供應多少電力,也包括需求改變時,它如何反應。Chromaate
測試時,便要讓負載按設定改變取用的電力,觀察電壓是否偏離允許範圍。把變化安排成能反覆執行的程序,工程師才能比較修改前後的表現,而不必等待機櫃剛好進入某種工作狀態。Chromaate
接著,還有一筆容易被忽略的成本:測試本身也要用電。
大功率電源送出的電,進入負載之後,總得有去處。如果全部耗成熱,測試場地不只要支付電費,還得把這些熱排出去。測得愈久,用電與散熱的負擔就愈不能忽略。
致茂的方案因此採用能源回收設計。設備作為負載時,將吸收的部分電能回送電網,減少耗成熱的電力,也降低冷卻系統的負擔。這不會讓測試變成零耗能,但讓長時間驗證不必完全依賴把電力轉成熱來完成。Chromaate
從這裡回看致茂早年的產品,會發現一個熟悉的做法。
當年,訊號產生器送出已知圖樣,讓工程師檢查螢幕有沒有正確顯示;今天,雙向電源與負載準備好供電、用電的條件,讓開發者檢查新電源與新機櫃。
產品換了,測試要重現的條件也變了。但這些工具的用途仍然很具體:讓工程師在產品尚未定案時,就能取得結果,知道哪些地方已經做對,哪些還需要修改。
結語:在還沒做成的日子裡
三年過去了,半導體測試產品仍未完成。研發主管希望再多兩年,黃欽明答應了。
今天回頭看,我們已經知道,致茂後來做出了產品,也逐步建立起半導體測試的生意。於是,那個決定很容易被理解成創辦人的遠見。
但把時間停回他答應的那一刻,眼前還沒有這些成果。接下來的人員薪資、開發費用,都得繼續支付;團隊究竟還會遇到多少問題,也沒有一份完成的產品可以替他保證。
他仍然願意,讓這群人再試下去。
一台儀器,必須先證明自己可靠,才有機會被客戶採用。可是,做儀器的人,有時得先獲得一段支持,才有機會做出那份證明。
有些信任,只能發生在成果之前。
這樣的時刻,不只存在於研發室。
可能是一份改了很多遍,仍然不夠好的稿子;一門認真學習,卻遲遲沒有進步的技術;也可能是一項投入心力,還沒等到客戶的計畫。每天都有事情要做,每天也確實在做,但別人問起進展,自己仍然很難交出一個滿意的答案。
有時候,最令人疲倦的,已經不只是事情難做。
是我們原本只在想「這裡還沒做好」,想著想著,卻變成了「是不是我根本做不好」。
一件工作的結果,就這樣慢慢變成了對自己的評價。
曾一士回顧的那次微電流排查,讓人看見另一種面對困難的方式。團隊查過電路,也重新確認元件,仍然找不到誤差來源。後來換了儀器,才看見先前沒看見的殘留,繼續分析它如何影響讀值。
原來,用過的方法沒有找到答案,還不等於問題沒有答案。眼前看不見,也可能是需要換一種看法。
這不是說,每件事只要繼續,就一定能成功。投入過的時間,不能替未來保證結果。有些方向需要調整,有些計畫也需要停下來。
但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把問題從對自己的否定裡分開:究竟是哪一步還不會,哪個假設需要重查,哪一種方法已經不適合?
把「我不行」 、「我不可能作到」,重新放回「我只是還沒弄懂」 、 「做不做得到我不知道,但這一刻我只管繼續往前」,人才比較有力氣,動手處理眼前的事情。
而我們也不會永遠都站在等待支持的那一邊。
有時,帶著一份還不成熟的提案來找我們的,是同事;有時,反覆練習卻仍做不好的,是孩子;有時,是身邊的人,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打算。
我們未必能替他解決問題,也不必承諾一個自己都不能確定的結果。
但在有餘力的時候,可以先聽他把困難說完,看看他已經試過什麼,再一起找找下一步。少一點急著下結論,多留一點讓事情繼續被理解的時間。
那份支持,未必總要用錢衡量。它也可能是一個願意聽完的晚上,一次認真看過的修改,一句沒有把眼前的挫折,當成對方全部能力的評價。
黃欽明付出的,是讓團隊繼續工作的時間與資金。落到我們的生活裡,也許沒有那麼大的規模,卻同樣需要耐心:在成果還不足以讓人放心的時候,仍願意認真看待一個人的努力與進展。
如果你曾經得到過這樣的支持,或許會記得,對方未必說過多麼漂亮的話。他只是沒有在你最不確定自己的時候,就預先替你宣判了結果。
等到有一天,我們有能力了,也可以把這份相信,交給另一個還在摸索的人。
至於此刻仍在努力、卻還沒有拿出成果的自己,也請留一點耐心。
休息過後,把原本停滯的地方重新打開,把卡住的地方重新看一遍。需要請教,就去請教;需要換方法,就再找一種。下一次嘗試不必立刻證明整個自己,先把眼前的一個問題弄清楚,就有了它的意義。
再讀黃欽明那句話,我想把它留給兩種人:一種是仍在尋找方法的人,另一種,是願意讓他再試一次的人。
我們可能在不同的日子裡,輪流成為彼此。
「膽子借你,繼續做吧!」
我們下期見。












